故乡的春雨

王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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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8333809

文/王其益

图片：来自网络

昨天夜里，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隆隆的声响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正一闪一闪地亮着，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像是谁在天上推着一辆沉重的大车。我静静地躺着，听那雷声一阵紧似一阵，却不觉得怕，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亲切。雷声过后，雨便潇潇地落下来了，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那雨声细细密密，织成一张软软的网，把我的梦都罩在了里面。

今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推开窗，一股湿润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和青草的清冽。楼下的海棠，昨天还只是鼓着红红的小苞，今晨却绽开了一片，花瓣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娇嫩得叫人不敢去碰。那棵老槐树，枝干还是黑黝黝的，可枝头已经爆出嫩嫩的芽，黄绿黄绿的，像是刚睁开的孩子的眼睛。我站在窗前，看着这被雨水洗过的一切，心里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在老家的日子。

那时候我还小，父亲在县城工作，母亲领着我们几个孩子和奶奶住在乡下。春天一到，村里人就忙起来了。先是耕田，老牛拉着犁，慢悠悠地在田里走，泥土被翻开，黑油油的。接着是育秧，把谷种撒到秧田里，盖上薄薄的塑料膜，等着它们发芽。等到秧苗长出来，绿茵茵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水波一样荡开去。下春雨的日子，是最让人欢喜的。春雨一般都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田里的水满了，沟里的水响了，池塘里的水浑了。青蛙在雨里叫得最欢，呱呱的，此起彼伏，像是在开音乐会。燕子低低地飞，翅尖一下一下地剪着雨丝，一会儿就躲到屋檐下去了。

下雨时，奶奶就会拄着拐杖坐在门口，像是等人，又像是在听雨。她的眼睛看不清人，人到跟前也分不出是谁。听四叔说，当年父亲在外面当兵，奶奶因为想念他，把眼睛哭成了半瞎。这时候我总爱搬个小凳子坐在奶奶身边，看雨从屋檐上流下来，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像是时间在那里慢慢凝结。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是泥土的，是青草的，也是雨水的。奶奶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雨声淅淅沥沥的，像听一首古老的歌。

后来我离开村子到城里读书，高中毕业不久便参军去了南方，很少再看到家乡的春雨了。城里的雨似乎下得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灰蒙蒙的水花。街上的行人慌慌张张地跑，躲进商场里，躲到公交站台的棚檐下。可在乡下，下雨时却不是这样的——那时雨衣不多见，乡下人顶多戴个斗笠，披个蓑衣，照样在田里忙活，因为他们知道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耽误不得。

去年清明祭扫时，我回了一趟老家。村子变了样，楼房多了，路也硬化了，可田还是那些田，河还是那些河。正好赶上一场春雨，我撑着伞，走在田埂上。雨不大，打在伞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弹一首古老的曲子。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在雨里显得格外鲜亮。空气是潮润润的，带着花香、草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新，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吸一口。远处的村庄，在雨里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幅淡墨的画。炊烟升起来了，是青色的，在雨里散得慢，袅袅娜娜的，像是谁在天空写字。

我们苏北的春天，没有江南那么明媚，也没有岭南那么鲜艳，它就是朴朴素素的，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地来。它不跟你商量，也不提前打招呼，就在某个夜里，悄悄地把雷带来了，把雨带来了，把绿色带来了，也把希望带来了。

雨渐渐小了，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亮闪闪的。鸟儿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孩子们跑出来在积水里踩水花，笑声脆脆的，像是银铃。老人们也出来了，坐在门口晒太阳，说着今年的年成，说着田里的庄稼。我收起伞，慢慢走向停车的地方，鞋底沾了些泥，我没有蹭掉。

这场春雨，不光浇醒了大地，也浇醒了我的记忆。

2026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