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学子的科研报国路——燕达在住长者阮志坤李明娟伉俪的人生故事 文/陈勤《燕达养老》编委

阮志坤

一、在家乡的土地上耕耘

1938年，阮志坤出生在浙江上虞沥海镇阮家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52年小学毕业时，因家中无力支付学费，14岁的他辍学务农。

那年10月，经校长推荐并考试后，阮志坤成为继美小学的助教。穿着土布对襟上衣、个子小小的他，被学生和家长戏称为“小鬼先生”。为提升自己，他托人买来两本教育书籍如饥似渴地阅读。一位借宿的银行干部留给他一本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尽管许多道理还看不太懂，他却反复研读，第一次感受到思想的启蒙。

1954年，他加入共青团，立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可爱的中国》成为他最爱的三本书。保尔·柯察金的名言深深刻在他心里：“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1955年，阮志坤因病离开教学岗位，回乡参与创办初级农业社并担任会计。但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农村，与发小阮士运商量后，借来全套初中课本，一边务农一边自学。夏季农活繁忙，只能利用雨天或晚上学习。那时沥海没有电灯，家里买不起灯油，两人竟想出借灯塔之光读书的办法。沥海城北的浙东海塘上有一座灯塔，为下海捕鱼的渔民指路。两个少年带着书本找到点灯的老伯伯，恳求允许他们在塔台上借光看书。老伯伯被他们的精神打动，答应了。从此，灯塔下的夜晚成了他们最宝贵的读书时光。

1955年底，阮士运参军离去，阮志坤继续苦读。1956年，他以同等学力考取上虞春晖中学高中部。



二、心中永恒的白马湖

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是一所有着深厚人文底蕴的名校。经亨颐、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等名师曾在此任教，素有“北有南开，南有春晖”之誉。



1956年8月31日，阮志坤与在县农业社会计训练班相识、后来相伴一生的李明娟一同走进春晖。他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第一学期阮志坤取得八门满分的好成绩，第二学期全科5分。李明娟除文学4分外也全优。两人约定专心学业，校园相遇也形同路人。

1957年12月，一场灾难突然降临。阮志坤晚自习时突发腹痛，学校雇船送他就医。因延误过久，急性阑尾炎已穿孔演变为腹膜炎。同学陆来友、贾立生连夜护送，阮母赶到医院日夜守护。术后腹腔感染，高烧持续半个月。同学们轮流从白马湖步行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医院探望，团委书记也代表学校前来慰问。

手术后两周，阮志坤需到绍兴医院做X光检查。母亲雇担架抬着他赶火车。在绍兴火车站候车时，李明娟突然出现在担架旁——她请假赶到县医院得知他们已去绍兴，又乘长途汽车追赶而来。她买来热馄饨，蹲在担架旁一勺一勺喂他，含泪说：“你赶快好起来吧！我早就决定了，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阮志坤抬手抹去她的眼泪说：“人生路上，愿与你一起坚定不移向前走，如天长地久。”这份情感成为他康复的精神支柱。住院期间医疗费曾欠下100元，经学校申请减免和姨母资助，他转院绍兴继续治疗，三个月后二次手术解决肠粘连，终于奇迹般康复。

重返校园后，阮志坤更加发奋。受科普读物启发，他对物理产生浓厚兴趣，担任物理课代表。1959年高考，他以第一志愿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离校前夜，他与两位好友在白马湖畔仰望星空，畅谈报国之志。次日乘船离校时，他在心中默默说：再见，白马湖！总有一天，我还会投入你的怀抱的！





三、理实交融的科大时光

1959年秋，阮志坤一根扁担挑着行李卷，穿着土布衣走进中科大校门。郭沫若出资为寒门学子购置棉衣，钱学森用稿费给学生买计算尺和教材。他靠助学金完成学业，心怀感恩。

初入大学，成绩中等偏下。他分析原因：课程深奥、农村生源劣势、自身努力不够。他下定决心奋起直追，决不能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1961年，钱学森亲自讲授“火箭技术概论”，这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从未开设过的课程。钱先生勉励学生打好基础，抓住主要矛盾，勇敢迎接未来的航天工程任务。这番话让阮志坤深受启发，他以此改进学习方法，此后成绩稳步提升。

1962年，他迁至中关村校区，专业课由力学所研究员授课。吴承康先生的工程热力学课让他兴趣浓厚，考得5分。同年，他担任校学生会黑板报《红与专》主编，组织“向雷锋同志学习”大讨论。雷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品质和甘当“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的精神，在他思想深处扎根。

大四时，他被选入世界著名热机气动热力学专家吴仲华教授亲定的气动热力学班。课程内容艰深，期末考试从上午8点持续到下午3点，他取得全班第一。1964年春，吴仲华亲自指导12名优秀学生做毕业论文，阮志坤以“平面叶栅中心流线法”为题完成论文，获评“5+”高分。多年后，刘高联教授将他的研究成果编入教材，吴仲华也曾以该论文水平达副研标准，力邀他到自己手下工作。



1964年9月，阮志坤被分配至位于上海的中国科学院工程热物理研究所，李明娟浙大毕业赴京工作。



四、参加541任务 甘做科研“铺路石”

1965年7月，因工程热物理所撤销，阮志坤调回北京力学研究所，参与一项紧急国防科研任务——研制打超低空飞机的地空导弹，代号“541任务”，由郭永怀任总设计师。然而仅一个月后，组织安排他担任研究室业务秘书。

他原想在科研一线深耕，但经过雷锋精神的洗礼，他认识到服务科研同样是奉献，便服从安排，甘当“铺路石”。研究室分处怀柔和中关村两地，事务繁杂，他主动熟悉人事关系，坚持当面沟通，迅速打开工作局面。1966年2月，他在怀柔分部工作总结会上受到表彰。

五、风洞攻坚，十六年入党路

1968年，根据钱学森的建议，中央决定在四川绵阳建设我国空气动力学实验基地。阮志坤所在的204研究室成为基地建设的业务骨干，奋战在改变我国第一台超声速风洞——F2风洞的艰巨任务上。1972年，他与妻子李明娟结束了三年多颠簸不定的生活，夫妻俩一同调往四川绵阳参加三线建设。后因接待美籍华人科学家代表团访问任务，夫妻俩被留在了1705所北京504试验站的F2风洞上工作，开启了比翼双飞的岁月。

就在这一年，阮志坤第八次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从1958年第一次申请算起，他已经为此努力了14年。“我始终毫不气馁，坚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组织的大门总有一天会敞开的。”

1974年11月21日，504试验站党支部一致同意阮志坤加入中国共产党。经过16年的争取，他终于实现了夙愿。但此时的他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激动，因为他明白，组织上入党只是新的万里长征的开始。

六、“酒瓶弹”破题，为国防立功

真正让阮志坤在科研上大放异彩的，是一次来自兵器工业部的特殊任务。1975年，743厂慕名前来，请求他们做一种形似啤酒瓶的怪炮弹的风洞试验。这种炮弹没有弹带，也没有任何翼面，完全颠覆了传统炮弹的稳定机理。前线战士看不懂，兵器专家也搞不清，却在民间小型机械厂就能大量生产，符合全民战争的战略思想。

听完这个“酒瓶弹”的故事，阮志坤感到这是为国防建设做贡献的好机会。他立刻组织全组钱福星、许可法、李明娟等九人投入工作，设计了六组共29个模型，进行上千次风洞吹风试验，历时十个月。这是他废寝忘食的十个月，也是全组一起奋战的十个月。最终，他们不仅搞清了这种炮弹的稳定机理——依靠弹肩处附着的旋涡提供稳定力矩，还筛选出了比打靶试验更优的弹形。1976年6月的实弹打靶中，风洞选定的弹形命中率达到了装备部队的验收标准。这项成果，是阮志坤在F2风洞上做出的对国防建设最有意义的工作之一。两年后，他依此晋升助理研究员职称。四十多年后，他因此荣登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的荣誉墙。



三年后阮志坤等多人调离F2风洞，许可法、李明娟成为F2风洞最后的坚守者。李明娟在F2风洞上承担并完成了尖兵1号航天器等模型的测力任务。参加钱福星先生牽头的高雷诺数管风洞建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中国科学院二等奖。并于1986年成为中共预备党员。



七、恩师召唤，甘当“螺丝钉”

1978年，阮志坤的恩师吴仲华正在重建工程热物理研究所，希望他归队。“你是科大热物理专业的学生，你的毕业论文做得好，给我的印象很深。”面对老师的召唤，阮志坤虽然舍不得离开F2风洞，最终还是决定回归热物理研究。此后十余年，他先后参与超声速叶栅风洞的调试，并主持筹建跨声速叶栅风洞，经历了课题开题、设计、加工制造、安装、调试的全过程。



1988年12月，在他告别跨声速叶栅风洞实验室的最后时刻，阮志坤独坐在实验室里，心中感慨万千。30年前在白马湖畔，他立志攀登科学高峰；如今这条路走完了最后一个驿站。他感到既有遗憾，也有自豪——遗憾自己没有取得一项重大科研成果，自豪的是他在“科研国家队”里起到了“螺丝钉”和“铺路石”的作用，无愧于祖国和人民。



八、风电惠民，点亮草原灯火

1983年，风电在我国刚刚起步。阮志坤投身风力发电研究，决心先搞小型机，为草原牧民服务。1985年，第一台100瓦的小型风力发电机组研制成功。经过反复改进和八达岭一年四季的自然环境考验，1988年，这台机组通过技术鉴定，被评价为“在国内同类机组设计中居领先地位”。这项技术后来转让给多家工厂，十年间累计推广五千台机组，三万套叶轮。

阮志坤多次奔波于内蒙古、新疆、青海的万里草原，手把手教牧民使用和维护。牧民们说：“有了风力发电机，蒙古包里从此有了光明，这是牧民的第二次解放。”1992年，他因此获得机械工业部科技进步奖三等奖。承担国家八五科技攻关项目，编制百千瓦以上风轮设计软件包。1993年，国务院为他颁发了政府特殊津贴证书。



九、十年鸿雁，一生相伴

阮志坤的人生，不仅有科研事业的坚守，还有一段跨越十年的动人爱情。1955年，在县农业社会计训练班上，他结识了李明娟。她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员，秀丽的外表和善良热情的心，给阮志坤留下了深刻印象。自学初中课程时，阮志坤鼓起勇气写信请她做辅导老师，她欣然答应。1956年，两人同时考入春晖中学高中部。他们约法三章：在学校不互相找谈，校园里偶遇也不打招呼，学期结束时再一起回家。

1959年高考前夕，李明娟的父亲特地从上海返家约见两人。面对李父的顾虑，阮志坤坦诚地分析志愿选择，并拿出自己五个学期的成绩报告单。李父看了成绩和评语，对人品已不再怀疑，只留下一句：“你们的人生路程很长，这次高考是你们人生路上的第一关，我期望你们顺利闯过。”

那年夏天，两人双双考上大学。阮志坤收到中国科大的录取通知书后，按约写信告知李父。三天后，他收到一封电报：“今汇你50元，祝贺考取中国科大。”这笔钱，是李父临时向朋友借来的，解了阮志坤第一学期费用的燃眉之急。

1964年大学毕业，李明娟从浙大分配来北京工作，阮志坤却分配去上海工作。一年后，阮志坤调回北京，李明娟又报名参加农村四清工作队。直到1966年1月，两人才利用李明娟回京休假的十天时间，匆匆办理了结婚手续。正月初四，阮志坤就照常上班了；正月初六，李明娟返回四清前线。那天清晨下了一场大雪，阮志坤送她到汽车站，返回宿舍后吟成一首小诗：“昨夜话别此门中，梅花独放唤东风。白雪欢送明娟归，战士高歌东方红。”

从此，两人组建了温馨的小家庭，携手一生，共同为祖国建设事业拼搏奋斗。

（全文完，谢谢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