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十多岁的人了,终于把每年相近的生活轨迹往后拖了拖——不再赶在料峭春寒里记录,而是等到树绿了,花开了,才慢悠悠地走进紫竹院。</p> <p class="ql-block">园子里已是仲春的光景。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那一排沿河的柳树,真真把“万条垂下绿丝绦”七个字给写活了。那柳枝不是一根根垂着,而是密密地泻下来,像谁打翻了满砚的翠墨,顺着枝条淌了个痛快。</p> <p class="ql-block">风一来,千万条柳丝齐齐拂动,却又柔若无骨,贴着水面轻轻一蘸,漾开一圈细纹。阳光从枝隙间漏下来,把柳叶照得半透明,嫩绿里透着鹅黄,看得人心也跟着软了。站在柳树下仰头,只觉得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绿雾笼着,连呼吸都染上了青草气。</p> <p class="ql-block">转过湖石,忽然望见几树玉兰开得正盛。不是常见的白玉兰,而是粉红色的——那颜色也说不准,像晨霞洇在宣纸上,又像少女羞红了脸,白里透着粉,粉里渗着白。花瓣肥厚而润泽,一朵朵端坐在枝头,没有绿叶衬托,反倒更显得孤高清逸。</p> <p class="ql-block">有的半开,像握着的粉拳;有的全放了,花瓣向外微卷,露出中间一点淡黄的蕊。凑近了看,花瓣上还凝着细密的绒毛,摸上去竟有丝绒般的质感。风吹过时,几片花瓣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粉的、白的、褐的,铺成一小幅天然的锦缎。</p> <p class="ql-block">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话虽老,却说到了心坎里。同样的紫竹院,同样的柳绿花红,可去年的心境与今年终究是两样了。好在春天从不爽约,它只管把最好的颜色捧出来,至于看花的人怀揣着怎样的心事,它一概不管,也一概包容。</p> <p class="ql-block">公园里游人如织,放风筝的孩子、打太极的老人、依偎着的情侣,人人都在这春光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美好的生活大抵如此罢——不一定轰轰烈烈,但求花开时能来看花,柳绿时能来赏柳,心里始终存着那份看见美景便觉欢喜的能力。</p> <p class="ql-block">现在我只希望往后许多年,还能像今天这样,为一树柳、一株花停下脚步,并且由衷地觉得:活着,真好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