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

熊杰

祖孙四代合影

聊 天

从我读中学离家算起，辞别故土，流转尘世，已然六十有余。少年那一转身，从此山水相隔，故乡的老屋、旧时烟火，都成了岁月深处的影子。半生漂泊，久居城里，回乡日渐稀少。此番清明，专程赶回故土扫墓，几日停留，心事重重，至今想来，满是愧疚。我分明看见，母亲好几回眼神温和，静静望着我，总想寻一个空闲，坐下来好好同我唠唠家常，说说心底积攒已久的话。可连日里亲朋故旧接踵登门，声声问候，往复寒暄；白日还要祭扫坟茔，琐事缠身。短短三日清明假期，奔波劳碌，路途便占去一天，终究抽不出一段安稳时光，陪她静坐闲谈。假期转瞬即逝，归期已至，还要按时赶回城里，接送孙子上学。仓促一别，转身上路，此刻静心回想，诸多心事，渐渐清明。少年远去，半生隔乡，回头才懂，老人朴素简单的期盼，这些年一直被我忽略。

母亲年近百岁，身子尚且硬朗，日常起居皆能自理，衣食无忧，冷暖不愁。旁人每每谈及，都道她晚年安稳，福寿俱全。可只有我心里清楚，岁月压老了身躯，孤独一直藏在她心底，从前的我们，终究未能读懂。

犹记母亲七八十岁那些年，腿脚灵便，精神尚好。每日闲来无事，总要独自缓步去往寺庙。风雨无阻，晨昏如常。那时我们都以为，她一心向佛，笃信香火，偏爱念经祈福，不过是老人日常打发时日，仅此而已。家中清闲无事，去往寺庙拜佛静心，我们向来习以为常，从未深究，从未多想。

年岁逐增，时光催人老去。腰背日渐佝偻，步履渐渐迟缓，再也经不起长路独行。那份想去寺庙的心，分毫未减，只是身子早已不由人。如今若要前往，总要等候子女有空，一路搀扶，慢慢随行，方能成行。

我曾长久疑惑，百思不解。居家安稳，三餐温饱，寒暑无忧，何以一把高龄，依旧执着要去寺庙烧香拜佛？待到年岁渐长，心境沉淀，我才幡然醒悟：她奔赴的从不是香火，不是神明，只是一处能说话、有人相伴的地方。

老屋清冷，日复一日。白日漫长，深夜孤寂。一辈子操劳到老，衣食有余，内心却是空空落落。弟弟妹妹长居故里，常年为生计奔波，琐事缠身，四时劳碌。回家只顾及三餐冷暖，只管衣食温饱，匆匆几句问候，寥寥数声叮嘱，很少能静静坐下，陪母亲好好说说话。那些陈年旧事，日常细碎点滴，藏在老人心底的万千念想，终究无处倾诉，无人倾听。

寺庙里不一样。香雾袅袅，人声温和，一众年岁相仿的居士，围坐一处，闲话家常，同诵经文。不用刻意找寻话题，不用费心遮掩情绪。漫长的孤寂有人排解，积压的心绪有人倾听。寻常几句闲谈，便能抚平独处的落寞。这份朴素的心愿，这份无声的渴求，我们懵懂多年，一直不懂。

我久居城里高楼，年岁已大，上下楼房多有不便。也曾几番想接母亲进城同住，好生照料。可她执意不肯。城中街巷陌生，无旧相识，无往日邻里；一生乡音，难融城里言语，旁人亦听不明白她的口音。一朝闭门，一室冷清，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比起乡下老屋，更是孤苦。她宁愿守着故土，守着老屋，也不愿困在陌生楼宇里，独自消磨余生。城乡相隔，步履艰难，我亦难得回乡长久相伴。

从前总固执认为，孝顺便是衣食周全，无饥无寒。吃得好，穿得暖，物质无忧，便是儿女的尽心。一路走来方才懂得，人至暮年，肉身温饱易满足，心底孤独最难消。晚年所求，从来不止柴米油盐。岁月尽头，最缺的是陪伴，最盼的是闲谈，最难得，是有人静下心来，听懂一位老人一辈子的琐碎与孤单。

一生太短，父亲不在，母亲已老。所谓孝顺，从来不止养活肉身，更要安放人心。只怕往后光阴渐去，老屋依旧，故人渐老，连一席从容的聊天，都成了奢侈。

2026-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