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1年6月中旬,长安省渭阳市正值夏收时节。大田里的水浇小麦已然成熟,金浪翻滚,像极了铺开的黄金地毯,铺满了无垠的大地。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万物,酷热的夏风卷过田间,昨天还绿黄相间的麦子,一夜之间就染透了金灿灿的颜色。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招展,炫耀着饱满的果实。先前青碧圆鼓的麦粒,褪去了青涩的外衣,变得金黄饱满,端庄又耐看。麦子熟了,一年一度紧张繁忙的夏收就此拉开序幕。</p><p class="ql-block"> 田间地头人头攒动,雪亮的镰刀上下挥舞,麦子成片倒下。割麦的麦客身后,一个个麦捆挺立在田里,迎风而立。太阳暴晒下,麦秆发出“叭叭”的脆响,蚂蚱蹦跳、知了长鸣,交织成热闹的夏收乐章。拉麦子的架子车、手扶拖拉机,在田间小道上不紧不慢地穿梭往来。又是一个丰收年,路边的杏树被风拂得哗啦啦响,圆滚滚的杏子在叶间探头探脑,仿佛在高声宣告:“我也黄了!”青涩的杏子已然蜕变,或金黄、或艳红、或玫粉,煞是诱人。树下散落着熟透坠落的果子,摔裂了果肉,捡起来咬上一口,甜丝丝、软绵绵的,满嘴留香。当然,树上的杏子并非尽数熟透,向阳的先黄,背阴的尚青,青黄相间、错落镶嵌,好一幅生机勃勃的夏日图景。成熟的季节里,人们忙碌着,也快乐着。</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渭阳师范专科学校的操场上热闹非凡。大学生们有的打篮球,有的打乒乓球,有的踢足球,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悠闲散步。88级毕业班的学生们也在散步,他们的毕业实习与毕业考试都已结束,此刻正处在毕业分配的焦灼等待期。每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满心牵挂着自己的去向,都在为奔赴心仪的岗位暗暗努力。</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渭阳师范专科学校的毕业生,人人都想争抢统分指标。手握统分指标,就能留在咸阳市区或是大型企业,从此扎根大城市,不必去偏远乡村的学校教书。那时候,教师职业并不被社会看好,地位低、薪水微薄,唯一的好处便是事业编制,收入稳定。若是能借此机会改行,对毕业生们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大型企业的工资是浮动的,单是每月的奖金,有时就能抵得上教师好几个月的薪水。当然,企业也有风险,有些经营不善的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可即便如此,大部分学生还是铆足了劲争取统分指标,盼着能进大型国企,将注定教书育人的命运彻底改写。</p><p class="ql-block">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88级物理学一班的402男生宿舍,睡前卧谈的主题依旧是毕业分配。</p><p class="ql-block"> “老大,你毕业后打算干啥啊?”老六商小询开口问老大陈为刚,其实他心里门儿清,陈为刚是旬邑县人,按惯例多半要回原籍。</p><p class="ql-block"> “咱们北五县的毕业生,没特殊情况都得回原籍,不是分到人事局,就是由派遣证直接派到县教育局。我肯定是回旬邑,就看最后能直接分进县城教书,还是被派到塬上的学校。”陈为刚语气笃定,心里早有盘算。他老家在清塬乡,有个亲戚在县城当官,只要对方肯帮忙,留在县城的希望很大。能留在城里最好不过,找对象方便,日子也舒坦。要是被分到塬上的中学,最大的难处就是找对象难。</p><p class="ql-block"> “你们旬邑县现在还缺老师不?照这么说,你留城的可能性不小吧?”老三李晓西也关切地问道。</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回去的毕业生不少,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不过咱们这一级,我们班回旬邑的有四个人,说不定能留一两个在城里。县城里有旬邑中学和职教中心两所学校,我得拼尽全力争取留下来。”陈为刚坦言自己的目标。</p><p class="ql-block"> “到了县教育局,得有靠山才行,要么是县级领导,要么是科级干部,有他们说话,分进县城才有可能。”李晓西感慨道,转而又愁起自己的出路。他也得回原籍,哥哥是豳州中学的教导主任,本该是他的靠山,可碍于避嫌原则,哥哥没有能力,也绝不可能把他安排进豳州中学。</p><p class="ql-block"> “三哥,那你准备分到哪儿啊?”商小询又把话题转向李晓西。</p><p class="ql-block"> “我肯定也是回原籍,就是不知道最后会被分到哪个学校教书。县里这次回去的毕业生太多了,光我们这一级,考上的、代培的加起来有六十多人,竞争实在太激烈了。”李晓西语气里满是无奈。他主动把优秀毕业生的指标让给了班上其他同学,当时班里为了这个指标争得热火朝天,最后他们宿舍的老四王清扬凭借各项综合成绩脱颖而出,拿下了这个名额。</p><p class="ql-block"> “谢谢三哥!要不是你把优秀指标让出来,我也没机会拿到这个名额。现在有了这个筹码,争取留在渭阳市的企业或者学校就更有把握了。以后你们来渭阳市,尽管找我,我管饭,我工作的地方就是咱们宿舍的联络点和落脚点!”副班长王清扬难掩喜悦,连忙道谢。</p><p class="ql-block"> “你留在渭阳市,是打算继续搞教育,还是想去企业发展啊?”李晓西笑着问道。</p><p class="ql-block"> “物理系的留校指标只有一个,我打听了,大概率是王小慧的,我估计没什么希望竞争过她。”王清扬说着自己打探到的内幕。</p><p class="ql-block"> “你各方面都很优秀啊,又是党员,还是副班长,王小慧虽然是学习委员,但论条件你好像比她更有优势吧?”老二马有勋忍不住发问,他和王清扬都是武功县人,算得上老乡。</p><p class="ql-block"> “马老师说,这次学校想留一个女毕业生,物理系这么多年都没留过女辅导员。所以啊,就算我和王小慧都是党员,我也竞争不过她。”王清扬道出了关键原因。</p><p class="ql-block"> “二哥,那你打算怎么办啊?”王清扬急忙追问马有勋的去向。</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教书挺好的,我打算回武功县教书。我想在县里扎下根,以后你们回县上,就来投奔我。”马有勋是班里的优等生,他对企业没什么兴趣,早早填报了武功县教育局。</p><p class="ql-block"> “老五,那你呢?有什么打算?”马有勋又问同是武功老乡的老五桂建国。</p><p class="ql-block"> “统分指标我肯定是争不到了,那就先跟二哥一起回武功吧。回去之后再看情况,要是有机会跳出教育行业,我肯定毫不犹豫地跳出去。”桂建国语气坚定地说道。</p><p class="ql-block"> “老六,那你呢?准备怎么办?”李晓西看向商小询,商小询长得俊朗帅气,学习成绩又好,这次排名也很靠前,按理说,挤进统分指标的希望很大。</p><p class="ql-block"> “我想去大工厂上班。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整天围着孩子打转,在外面根本没人看得起他。我可不想走我爸的老路。”商小询语气决绝,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p><p class="ql-block"> “唉,咱们每个人的志向真是各不相同啊。一起念了三年书,转眼就要各奔东西,将来的工作和生活,现在都是未知数。我劝大家都慎重考虑,眼前看着好的事情,不一定能一直好下去。”李晓西仿佛看得更远,语重心长地说道。</p><p class="ql-block"> “能留在渭阳市,或者进大工厂,那地位多高啊,咱们肯定得使劲争取!”商小询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毕业实习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告黑状,好像就是咱们班的,还是跟你一起实习的同学,你知道是谁吗?”王清扬突然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烦心事。</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是谁。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去年实验室丢了一块万用表,我们当时看破不说破,故意装糊涂。其实那次的事就是他干的,偷鸡摸狗的勾当被我们几个抓了个正着,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怀恨在心,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李晓西猜测着对方的动机。</p><p class="ql-block"> “实验室那次的事,我们也是给他留足了面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居然还敢倒打一耙。要是当时我们把事情闹大,估计他连书都念不下去了,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是个问题。算了,过去的事,咱们就别再提了。”李晓西不愿再多说,语气里满是失望。</p><p class="ql-block"> 原来,去年一次实验课后,实验室丢了一台万用表,老师让李晓西负责查清原因。李晓西带着几个班干部,把男生、女生宿舍都搜了一遍,最后在教室讲台的课桌兜里找到了失窃的万用表。当时只有一个人去过教室,事情的真相一目了然,只是大家顾及同学情面,没有戳穿。自那以后,那个人的人品声望在班里一落千丈。</p><p class="ql-block"> 人生路漫漫,回望大学三年,401宿舍评选优秀宿舍的时候,懒散的481宿舍曾有几个同学心存不满,撺掇宿舍里没主见的人出来闹事,甚至有人被教唆着做出了触犯法律的蠢事。最后李晓西都选择了原谅,他觉得同学一场不容易,没必要把关系闹僵。可现在想来,有时候对别人心慈手软,不赶尽杀绝,反而会像农夫救蛇一样,被反咬一口。李晓西不禁感叹,同窗三年,表面上亲如兄弟,可每个人的素质和品性,终究是天差地别。班里总有那么几个人,品行实在不敢恭维,愧为未来的人民教师。李晓西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平日里对自己、对他人要求严格,可真到了要处理人的时候,心却总是软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同学一场,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得上响当当的男子汉。就像咱们宿舍的卫大军,为了早恋,最后肄业了,真是太可惜了。不过听说他现在在蔡家坡的厂子子校教书,结局倒也还算不错。”王清扬叹了口气,提起了另一个同学。</p><p class="ql-block"> “现在人才总归还是短缺的,就算是只上了一年大学的人,在教育行业也很吃香。能当上老师,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了。”李晓西也是恨铁不成钢,卫大军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栽在了早恋上。</p><p class="ql-block"> “咱们在一个教室里待了三年,这一毕业,有的人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就像我的小学、初中同学,从毕业到现在,好多人我都没再见过。”李晓西望着窗外,语气里满是怅然。</p><p class="ql-block"> 宿舍里的几个年轻人,聊着各自的前途命运,也提起了班里那些年的不愉快。眼看就要毕业了,再多的磕磕绊绊,也只能化作几声叹息,然后各自躺下,在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中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毕业班的学生个个都为毕业的事心力交瘁,大家最关心的就是班级综合成绩的最终排名。有关系的学生,纷纷动用家族或亲朋的人脉,找学校领导、系领导疏通关系,只为能得偿所愿。系里的排名至关重要,有些同学为了提高名次,想尽了办法。头脑活络的,拎着礼物去掌管分配的领导家里走动;没什么社会阅历的,只能坐在宿舍里干等分配结果。所有人都被焦灼的情绪裹挟着,寝食难安。</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政策定死了——他只能分回豳州市教育局。所以他对拉关系、走后门这一套毫无兴趣,这段时间,他忙着给同学们写留言册,和要好的伙伴们抽空合影留念,说着离别的话,心里既欢喜又伤感。</p><p class="ql-block">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物理88级1班组织了一场毕业联欢话别会。晚会上,能歌善舞的同学们尽情展示才艺,唱歌跳舞,好不热闹。402宿舍的几个男生,跳起了拿手的集体四步舞。六人脚蹬皮鞋,踩着整齐划一的节拍,“啪啪”作响,将青春的活力与朝气展现得淋漓尽致。王小建同学的流行歌唱得最好,他一首接一首连唱了三四首,直接将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p><p class="ql-block"> 辅导员马立群老师,带着自己八九岁的孩子也来参加了晚会。他细心地照顾着每一个同学的情绪,只是面对李晓西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李晓西为物理系当了三年的班、系干部,系里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他带头传达执行,可到了毕业分配的时候,马老师却无能为力,帮不上他什么忙。</p><p class="ql-block"> 马立群单独让同学们帮忙,给他和李晓西拍了照,还特意让李晓西和自己、孩子一起拍了一张合影。他拍着李晓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晓西,你要是回了豳州市,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要及时给老师写信,我给你出主意,想办法。”李晓西望着自己敬重的辅导员,心里满是不舍。他一直敬佩马老师的正直与公正,当下便坚定地说:“马老师,您放心,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一定能想办法克服。”</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当时并不知道,马老师的岳父,当年正是豳州市主管教育的副市长。这个秘密,他直到毕业两年后才知晓。可那时,马老师的岳父早已调走。他后来听说,物理系八六级的一名豳州籍学生会主席,毕业那年就是拿着马老师的介绍信,直接分到了豳州中学,一入职就当上了校团委书记,刚参加工作就成了学校领导。得知这些后,李晓西心里五味杂陈,恨自己当年太过老实,不懂人情世故,只知道埋头工作。可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更是家庭教育的结果。母亲田碧玉从小就教导他:“不要走歪门邪道”“不要托关系、走后门,做人做事要行得端、走得正”。这句教诲,成了他人生路上的束缚,却也让他始终坚守本心,做一个正直、诚实、公正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李晓西,但凡能活络一点,知道马老师这层关系,回去后好好利用,他的命运或许早就发生了改变。</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