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紫藤花记

木樨

图文：木樨

美篇号：5120845。

音乐：《仙界桃花源》

　　2017年4月23日，星期日，春末。这个日子我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一天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撞进了心里。

　　早上出门时，上海的天气已经有些初夏的味道了。从世纪公园坐上地铁，晃晃悠悠往嘉定方向去。车厢里的人渐渐稀疏，窗外的景致也由高楼林立慢慢变成绿意葱茏。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倒也不算漫长——心里装着期待，路途便总是快的。

　　出了地铁站，循着博乐路往环城河方向走去。其实不用看地图，沿着人流走就是了。四月下旬的嘉定，紫藤是唯一的主角。路口、街角、公园门前，到处都是慕名而来的游人。

　　嘉定紫藤园坐落在嘉定城南古城河畔，博乐路环城河的东南角。这座公园始建于1997年，为纪念嘉定区与日本冈山县和气町开展友好交往十周年、建立友好关系五周年而建，是中国第一座以紫藤为主题的公园。

　　园内的100余株紫藤均由和气町原町长藤本道生先生无偿提供，藤本先生此后每年都会自费从日本赶来，亲自指导紫藤的栽培和修剪。二十年的时光，让当初细如手指的藤苗长成了碗口粗的虬龙，也让这座小公园成了全世界仅有的三座紫藤主题公园之一。

　　站在园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条瀑布，从头顶的棚架上倾泻而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

　　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穗一串串垂挂下来，有的长及一两米，沉甸甸地坠着，随风轻轻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像是春天酿的一坛酒，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

　　仰起头，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花穗洒下来，变成一片片碎金，落在脸上、身上、石板路上。这一刻，我想起了宗璞《紫藤萝瀑布》里的句子：“紫色的瀑布遮住了粗壮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

　　而此刻，那条瀑布就在我的头顶流淌。紫藤园里不仅有紫色的紫藤，还有绿白纯净的白花之藤和宫崎神宫大白藤，甚至还有粉红色的品种“阿知”。

　　沿着九曲回转的紫藤架慢慢走着，不时停步端详。淡紫色的是“熊野”，花穗修长，据说最长可达一米以上；粉色的“阿知”小巧精致，开得密密匝匝；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一百多株紫藤，三十多个品种，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风情。

　　园子的布局融合了中国山水园林的特色和部分日本造园风格。有水有桥，有假山亭子，有石灯笼点缀其间。但此刻，所有的景致都不过是紫藤的陪衬——那些花穗才是真正的主角。

　　游人确实太多了。耳畔是人声的嘈杂，脚下是交错的身影，想拍一张干净的风景照都不容易。但紫藤的美偏偏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它把人声鼎沸变成了一种背景音，把人潮涌动变成了一种热闹的点缀。

　　抬头望向那些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花穗时，周围的一切就都模糊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紫色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在紫藤架下站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来。

　　园内的中国紫藤和日本紫藤并排生长，一株花穗短而密集，一株花穗长而飘逸，对比鲜明。它们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方水土，根系在地下或许早已盘根错节，分不清你我。

　　从紫藤园出来，沿着博乐路往北走了大约五六百米，汇龙潭公园便在左手边了。穿过汇龙潭的石桥和亭台，拐上南大街，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便映入眼帘——嘉定孔庙到了。

　　嘉定孔庙始建于南宋嘉定十二年，即公元1219年，距今已有近八百年的历史。那是嘉定置县的第二年，首任知县高衍孙主持修建了这座庙学合一的建筑群。

　　此后数百年间，孔庙历经七十余次修缮、增扩和重建，规模不断扩大，最终形成了全国罕见的庙、学、书院三者合一的建制，被誉为“吴中第一”。直到今天，它仍然是上海地区现存规模最大的古建筑群，也是江南地区保存最为完好的县级孔庙。

　　站在孔庙门前，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那三座牌坊。居中的是“仰高”坊，建于明晚期，“仰高”二字出自《论语》，意在赞扬孔子学问之博大精深；东西两侧的“兴贤”和“育才”两坊，分别建于南宋和元代，寓意孔庙兴贤育才的办学宗旨。

　　穿过牌坊，棂星门便立在眼前。这座元代建造的石门，是孔庙的第一道门。棂星即灵星，古人认为它主得士之庆，故以棂星名门，寓意尊圣如同尊天。门内是半圆形的泮池，开凿于南宋时期，池上架着三座石拱桥。

　　走过泮池桥，便是大成门。门内左右共有七只石质赑屃昂首伏地，背上驮着七块石碑，碑上记载了元、明、清三代重修孔庙和县学以及祭孔活动的情况。这些石碑历经数百年风雨，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的盛况。

　　穿过大成门，眼前豁然开朗。大成殿巍然矗立在高台之上，重檐歇山顶，斗拱飞檐，气势恢宏。殿前两株古柏参天而立，据说是元代的遗物，至今已有六百余年。

　　踩着石阶一步步登上高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轻轻回响。大殿正中是孔子的塑像，面容慈祥而庄严，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静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后人。

　　殿内还陈列着祭祀所用的编磬、古琴、笙箫等礼乐器具，古雅庄重，仿佛穿越千年时光，依旧能感受到礼乐相和的肃穆余韵。

　　那一年的四月，我在嘉定，看见了春天最美的样子，也触摸到了历史最温润的一角。而今回想起来，记忆中的紫藤早已模糊成一团淡紫色云雾，文庙的细节也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褪色。

　　紫藤用一年一度的花期提醒着人们时光的流转与生命的绚烂，而孔庙用八百年的屹立告诉人们文化的坚韧与精神的永恒。花开花落间，科举废除了，朝代更迭了，战火纷飞了，但总有些东西像紫藤的根系一样，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年复一年地抽枝开花。

　　紫藤园和孔庙，一墙之隔，一春一古，一绚烂一庄严。它们看似毫不相干，却又冥冥中有着某种联系。紫藤的美是张扬的、热烈的，是生命力的极致绽放，是此刻的、当下的、稍纵即逝的；孔庙的美是内敛的、持久的，是文化基因的默默传承，是永恒的、厚重的、历久弥新的。

　　但那个春日里，绚烂与庄严在我心底交织的感觉，却永远清晰地留在那里。每当四月的风再次吹起，我便会想起那个午后——头顶是紫藤如瀑，远处是古庙钟声，而我，刚好站在中间。原来，有些美是来惊艳眼睛的，有些美是来安顿心灵的。那一天的嘉定，把两样都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