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主笔底有波澜——汉武帝刘彻

陀罗山人

世人多记汉武帝开疆拓土、独尊儒术的雄图霸业，却常忽略他被功业遮蔽的文采光华。他是中国历史上首位有辞赋、诗歌、诏令系统传世的帝王，以楚辞为骨、以山河为墨，兼具帝王气象与文人深情，在汉代文学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汉武帝刘彻 　　汉武帝的文采，首在情真意切、意境高远。其代表作《秋风辞》被誉为“离骚遗响”，开篇“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以清简之笔勾勒秋景，继而写泛舟汾河、箫鼓和鸣，末句“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道尽至尊之人对时光流逝的生命叩问。鲁迅赞其“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沈德潜《古诗源》亦推为汉代悲秋绝唱。这般兼具壮阔与苍凉的笔触，非胸藏天地者不能为。 《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他的文才，更在刚柔并济、题材开阔。面对黄河瓠子决口，他亲赴一线、为民忧劳，作《瓠子歌》二章，语带沉痛而气象雄浑，全无帝王虚饰；得西域天马，作《天马歌》，豪迈奔放，尽显大国声威；思念早逝的李夫人，他写下《李夫人赋》与《李夫人歌》，“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十六字写尽怅惘深情，开中国悼亡赋之先河。雄武与柔情、家国与私怀，在他笔下浑然一体。 《瓠子歌》其一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 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 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 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齧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其二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迂兮浚流难。 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 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 颓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 《天马歌》其一（元狩三年·渥洼水马） 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 志俶傥，精权奇，籋浮云，晻上驰。 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其二（太初四年·大宛汗血马） 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 天马徕，历无草，径千里，循东道。 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 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 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 《李夫人赋》 美连娟以修嫭兮，命樔绝而不长。 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 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 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 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 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 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 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 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 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 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 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 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 何灵魄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 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 超兮西征，屑兮不见。 寖淫敞怳，寂兮无音。 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 佳侠函光，陨朱荣兮。 嫉妒闟茸，将安程兮。 方时隆盛，年夭伤兮。 弟子增欷，洿沬怅兮。 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 向不虚应，亦云已矣。 妍太息，叹稚子兮。 懰栗不言，倚所恃兮。 仁者不誓，岂约亲兮。 既往不来，申以信兮。 去彼昭昭，就冥冥兮。 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 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汉武帝不仅是创作者，更是一代文风的开创者。他立乐府、采歌谣、重辞赋，招揽司马相如、东方朔等文苑奇才，让民间之声登于庙堂，使汉赋与乐府诗走向鼎盛。班固赞其“号令文章，焕焉可述”，他亲拟的诏书理正辞严、典雅凝练，成为后世公文典范。 　　汉武之文，无纤巧雕琢之态，有大气苍茫之质。他以帝王之尊，写山河之盛、民生之艰、生命之思，笔力挺拔，情致深婉。所谓“略输文采”，不过是文学化的评说；真正的汉武帝，是雄主，亦是诗家，以笔墨为江山增色，以文心铸大汉风骨，千载之下，依旧光采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