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红军长征路纪行（11）突破湘江:大坪与界首渡口

孙建平

作者 孙建平

春风拂过湘南连绵的丘陵，携带着新柳的微涩、春泥的温润，还有湘江水特有的腥咸与浩荡。当车轮驶离道县那片浸满历史余温的土地，我们便向着桂北湘江腹地纵深挺进，将足迹印向大坪、界首这两处刻满红军血泪与荣光的渡口旧址。据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著《红军长征史》记载，1934年11月下旬，中央红军冲破国民党军三道封锁线进入广西，湘江战役成为决定红军生死存亡的终极一战。这不仅是一段地理上的穿行，更是一场跨越八十余载的时空对话——让湘江水奔涌的涛声，唤醒那段关乎红军生死存亡、关乎中国革命前途的峥嵘岁月。 大坪渡口：突破湘江的血色先声

　　车行至全州县凤凰乡境内，湘江水系在视野中缓缓铺展，大坪渡口便静卧在这片开阔的江湾处。一块古朴的青石界碑率先映入眼帘，鲜红的五角星在三月澄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嵌入岁月的火种，照亮着那段浴血征程。碑身旁的青砖拱门历经风雨侵蚀，墙面斑驳脱落，飞檐翘角虽已不复当年鲜亮，却在残损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仿佛是历史刻意留下的伤痕，无声诉说着八十余年前的惊心动魄。

　　站在临江的木质观景平台上极目远眺，湘江在此处江面开阔，水流却不失凌厉，拍打着岸边的青石与浅滩。两岸草木被春风唤醒，嫩黄的柳芽、新绿的枝叶点缀枝头，与澄澈的江水相映成趣，勾勒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日图景。岸边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青石的纹理里仿佛还残留着八十余年前战士们攀爬的余温，江风穿过林梢，似在低声呢喃着那段抢渡的往事。

　　史料明确记载，1934年11月27日，师长陈光、政委刘亚楼率领红一军团先头第2师，兵分多路抢占湘江渡口，其中大坪渡口成为红军突破湘江的首个突破口，被誉为“中央红军突破湘江第一渡”。彼时，蒋介石调集30万重兵，依托湘江构筑第四道封锁线，妄图将中央红军全歼于湘江以东，红军陷入前有天险、后有追兵的绝境。大坪渡口的夜色里，红军将士借着夜幕悄然集结，没有先进的渡江器械，仅靠寥寥几艘木船，甚至有战士直接涉水渡江。敌军的炮火在江面炸开，火光映红了夜空，飞机的轰炸声与江水的咆哮交织，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鲜血的流淌。

红一军团二师率先在此抢渡后，迅速控制了屏山渡至界首约30公里的江防阵线，为后续主力部队渡江开辟出生命通道。后续红一师主力也于11月30日凌晨从大坪渡口渡江，奔赴脚山铺阻击阵地。岸边的每一块礁石、每一寸江水，都见证着战士们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炮火的决绝。如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静静伫立在渡口旁，从大坪“第一渡”的抢渡壮举，到后续部队源源不断的驰援，再到从战火硝烟到岁月静好的沧桑变迁，它都是最忠实的见证者，将那段血色先声镌刻在湘南大地上，永不磨灭。

界首渡口：军委纵队的生死通途 离开大坪渡口，沿湘江东岸公路前行数十里，便抵达兴安县界首镇，界首渡口就坐落于此，这里地处全州与兴安交界，是湘江沿线最核心的渡江枢纽，也是当年中央军委纵队唯一的生死渡江通道。相较于大坪的苍茫壮阔，界首渡口多了几分古镇的烟火气与人文底蕴。青灰色的古建筑依江而建，错落有致的马头墙在春风中舒展，白墙黛瓦间点缀着墙头新抽的绿意，三月的春光里，这里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古画，而当年的“红军街”仍保留着旧时的街巷格局，青石板路蜿蜒，红军曾在此向当地群众借取门板、木料搭建浮桥，时光在此悄然放慢了脚步。 界首渡口的战略意义，在长征史中无可替代。据战史记载，1934年11月27日午后，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团长耿飚、政委杨成武率部奔袭抢占界首渡口，当晚红三军团四师火速接防，全力构筑阻击防线。临江而立的“三官堂”，如今已成为承载红色记忆的“红军堂”，这里正是朱德、周恩来设立的红军渡江临时指挥部，彭德怀、杨尚昆也在此靠前指挥，距渡口仅百米之遥。白墙之上至今留存着密密麻麻的弹痕，那是战火灼烧的印记，是岁月赠予红军的勋章，无声诉说着渡江时刻的生死攸关。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木柱、横梁历经百年风雨，纹理间仍透着坚韧，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复原的场景里，鲜红的党旗与红军旗帜迎风舒展，仿佛能看见红军将领在此连夜部署、调度部队的紧张身影，能听见一道道守护军委纵队渡江的铿锵指令。 渡口边，现代的钢筋混凝土大桥横跨江面，与古老的石码头遥遥相对，新旧交融的画面里，藏着时代的变迁与红色的传承。江水悠悠东流，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当年红军工兵营以油桶、木板、门板紧急架设浮桥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为守护渡江通道，红三军团第四师于11月29日在界首以南光华铺打响阻击战，与桂军展开三昼夜殊死拼杀，阵地反复易手、硝烟弥漫山谷。战役中，红十团团长沈述清中弹牺牲，彭德怀临危任命杜中美接任团长，当日杜中美也壮烈捐躯，一天之内两员战将壮烈殉国，用生命守住了军委纵队的渡江防线。直至12月1日下午，中共中央、中革军委及直属机关全部安全过江，工兵才含泪炸毁浮桥，断绝追兵退路。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决绝守护，早已融入湘江水脉，奔流不息，成为红军精神最鲜活的注脚。 湘水不语，山河永铭 伫立渡口，春风拂过碧波荡漾的湘江，两岸田畴青绿、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盛景。可谁能忘却，这平静江水之下，长眠着无数红军忠骨，桂北“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民谣，道尽了这场战役的惨烈与悲壮。

　　据《红军长征史》记载，湘江战役历时五日，中央红军从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付出了长征途中最惨重的牺牲，却彻底粉碎了蒋介石围歼红军于湘江以东的妄想，为遵义会议的伟大转折筑牢了根基。当年“胜负关系全局”的战地号令，至今仍在湘江之畔回响，镌刻着红军将士向死而生的铁血信仰。

湘江水滔滔不绝，渡口旧址静默无言，见证着烽火岁月，也守护着红色根脉。重走这段血色征途，我们缅怀先烈，更铭记历史；回望苦难，更汲取力量。山河无恙，英魂不朽，长征精神早已融入民族血脉，历久弥新、永续传承。

本文史料依据：

1.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红军长征史》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网：湘江战役权威战史记载

3. 人民网党史频道：《血染湘江：红军壮烈突破第四道封锁线》

4. 红一、红三军团战史及湘江战役遗址考古资料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