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散文/摄影/歌唱均为原创</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向东流美篇号:62354766</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国家植物园的春日,是色彩的暴动,是香气的合谋。海棠、樱花、郁金香,各自占据了最显赫的位置,招引着如织的游人与成团的蜂蝶。为避开人潮,我选了条冷僻小径,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路旁的草,深一处,浅一处,有些还带着去岁枯黄的记忆。就在这近乎单调的、绿意渐深的背景里,我忽然看见了藏在树丛后面的一株丁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第一反应,那不是常见的丁香。寻常的丁香,紫的,白的,总是成团成簇,带着一种家常的、近乎慷慨的热闹。她却不,有些清瘦,枝条是疏疏落落地向上、向旁斜逸着,有一种不经意的,却又十分妥帖的姿影。最醒目的,自然是那花,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丁香上见过的颜色。不是紫,亦非蓝,却又仿佛将这两种颜色的魂魄,一起调和、化开了。走近了看,那颜色更有层次:将开未开的蓓蕾,是带着紫晕的,沉沉的一小点;已盛放的,四片纤薄的花瓣微微外翻,尖端那抹蓝意便淡了下去,成了极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月白,仿佛美人呵出的一口气,在冷空气中瞬息凝成的霜华。花心是两枚更娇嫩的蕊,挑着一点点鹅黄,像是这整片冷色调乐章里,一个温柔而脆弱的休止符。</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颜色已足够使人驻足,而她的姿态,更非寻常花木所有。你看,每一穗花都松松地垂着,不是沉重,而是一种不胜其美的、慵懒的垂顾。那无数的小花,便如无数停栖着的、淡蓝色的蝴蝶,翅膀微微翕动。没有风的时候,她们是静默的、凝固的诗行;偶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那整穗的花,便连带着细弱的枝,一起有了极轻微的、梦呓般的颤动。那不是招摇,更像是在低语。我环树一周,在不起眼的枝桠间找到了她的标牌,说是蓝丁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俯身想要去寻觅那属于蓝丁香的、标志性的香。初闻,是有的。一阵清冷的、略带药意的芬芳,幽幽地袭来,不浓,却极有穿透力,像一根冰冷的、带着甜味的针,轻轻刺入我的感官。但再欲深嗅,那香气却飘忽了,散逸了,融入周遭湿润的草地与泥土的气息里,再也捕捉不到一个实在的形体。这香,竟也如她的颜色一般,是矜持的,欲说还休的。不像那些甜媚的花,将香气泼酒得满天满地,令我这个对花粉有轻度敏感的人都不敢贴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据说她的血统里,混有遥远异域的、更为清冽的基因,经过无数双手小心翼翼的遴选与培育,才在这国家植物园南园里,保存下这独一份的蓝。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诗,这使我不由得想起那些与丁香结缘的诗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中国诗的传统里,丁香总是与愁,特别是那种朦胧的、青春的、挥之不去的轻愁绾结在一起。李璟的“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那雨中的丁香,是南唐皇帝无言的、潮湿的国恨,是消息断绝后,一颗心在渺茫等待中自行蜷缩成的、苦涩的蓓蕾。到了戴望舒的雨巷,那“结着愁怨的姑娘”,有着“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则完全将丁香抽象、升华成了一个时代苦闷青年心中,那理想化了的、忧郁而美丽的象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丁香,大抵是紫的或是白的,带着江南梅雨季的潮润与黯淡。而我眼前的这朵蓝丁香,她的愁,似乎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她的香气,也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那一刹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热闹的游人们,都被远处繁花的华宴吸引去了,这里只有我和这株静默的蓝。世界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玻璃罩子隔开了,一切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成为这静寂的背景音。在这绝对的、被馈赠的孤独里,我忽然感到一种饱胀的情感,说不出,也无需说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蓝丁香,在百花争着用最鲜艳的颜色、最浓郁的香气、最热闹的姿态去博取宠幸时,她却选择站在角落,用一种近乎自贬的、清冷的蓝色,为自己举行一场无声的加冕。不求众人追捧的热闹,但求一二知己无言的会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理想的姿态?在这人声鼎沸、信息如潮的时代,我们被催促着要“绽放”,要“表现”,要挤到最热闹的地方,发出最响亮的声音。我们害怕被遗忘,害怕被边缘,于是拼命地将自己染上流行的颜色,模仿喧嚣的声响。而这株蓝丁香,她告诉我,或许还有一种选择:忠于自己内在的、或许与众不同的颜色,安于一份边缘的、寂静的位置,将生命的力量,用于向内探寻深度与纯度,而非向外追逐广度与喧哗。她的稀有,不仅在于园艺学上的珍贵,更在于她多征了一种日益稀有的精神品格——那种甘于寂寞、自我完足的高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不觉,日影已长长地斜了过来。远处鼎沸的人声,似乎也渐渐有了疲意,开始零星地散去。我也该走了,离去前,我又深深地回望了她一眼。她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一身淡蓝的、如梦的轻纱,仿佛对一位过客半日的凝眸与纷纭的思绪,浑然无觉,又似全然知晓。她没有说告别,因为真正的相遇,本就不需要言语的确认。</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转身,沿原路返回。来时觉得有些荒疏的小径,此刻却仿佛被那抹蓝色洗涤过,透着一种清明的、安宁的气息。我知道,我带不走她的一片花瓣,一缕幽香。但那抹“雨过天青”的蓝色,那“停”着而非“开”着的姿态,那自惜的芬芳与静默的气质,已像一枚无形的钤印,深深地烙在了我这个春日午后的记忆里。或许在某个疲惫的时刻,我只需轻轻合上眼,便能再次看见,一株清瘦的、蓝色的花,静静地停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身后始终是悠悠的、亘古如斯的青山绿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片拍摄于国家植物园南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