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化国营瓷厂的历史荣光与老厂货的传世价值

“建白瓷”鉴赏与收藏

德化国营瓷厂的荣光与老厂货的传世价值

正观瓷谈

　　2026年5月，恰逢地方国营德化瓷厂迎来建厂90周年纪念日，从近代陶瓷工业化起步，到国营时期铸就行业辉煌，再到历经改制沉淀文化底蕴，九十年风雨征程镌刻着德化现代陶瓷的发展脉络。值此特殊节点，回望国营瓷厂岁月、深挖老厂货的历史与艺术价值，梳理这段承载匠心、见证产业变迁的历程，更具时代意义与文史价值，也能让世人更深层次读懂德化陶瓷的匠心传承与荣光岁月。

　　德化位于福建泉州中部、戴云山脉腹地，优质高岭土资源与三千多年的制瓷传统，使其成为中国白瓷重要发祥地。德化制瓷历史悠远绵长，唐宋时期日渐成熟，明清两代更是步入鼎盛，而在德化现代陶瓷发展历程中，国营瓷厂时期是无可替代的辉煌阶段，其所遗留的“老厂货”，更是承载工艺巅峰、记录时代记忆的珍贵实物。

　　宋元时期，德化瓷器依托海上丝绸之路开启外销之路，主打青白瓷、“白瓷”，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器型涵盖日用瓷与陈设瓷，从泉州港出发远销东南亚、南亚及西亚等地。多国古遗址、古沉船中出土的德化窑瓷器，切实印证了当时德化瓷对外贸易的繁盛景象，也奠定了“世界白瓷看中国，中国白瓷看德化”的坚实历史地位。

明代是德化白瓷发展的黄金鼎盛期，窑工们攻克工艺难题，成功烧制出“猪油白”“象牙白”等名贵品类，釉质温润凝脂、细腻通透，被欧洲贵族誉为“中国白”（Blanc de Chine），成为海内外争相珍藏的艺术珍品。明末“瓷圣”何朝宗更是将瓷塑艺术推向巅峰，其所塑观音、达摩等造像，线条飘逸流畅、神态慈悲传神，搭配“象牙白”温润如玉的瓷质，被誉为“东方维纳斯”，成为后世难以逾越的艺术典范。

　　清代德化瓷业延续发展脉络，何派瓷塑技艺代代传承，清末苏学金（号博及渔人）深耕传统，瓷塑佳作频出；同时德化青花瓷异军突起，画风奔放自然、题材贴近民间，民间窑场遍地开花，一派兴盛景象。但步入民国时期，战乱频发、海上贸易中断，窑场纷纷凋敝倒闭，制瓷匠人四散谋生，“猪油白”“象牙白”等经典烧制技艺近乎失传，德化瓷业陷入长久停滞。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高度重视传统手工艺的保护与振兴，德化瓷业迎来涅槃重生的历史机遇。1951年，德化率先兴办国营德化瓷厂，随后整合县域内零散民间瓷坊、手工工场，先后成立集联瓷厂、新建瓷厂，逐步形成三大国营瓷厂主导的产业格局，彻底改变千年以来分散作坊式的生产模式，转向规模化、规范化、系统化的国营工业化生产，为德化白瓷技艺的传承与创新筑牢根基。

国营德化瓷厂以民国瓷业改良场为基础扩建而成，汇聚了吴维金、吴维霖、陈道兴等制瓷元老，把控建厂、原料、工艺等核心环节。瓷塑领域，聘请清末民国瓷塑大师许友义的传人苏勤明、陈其泰、许光益为技术骨干，吸纳林甲乙、林崇高、张良达、许文安、陈国安等资深艺人担任师傅，招收许兴评、许兴泰、周雅各、苏清河、郭玉珍、苏仁森、苏桂英、邱玉云、许兴琰、余明堂等青年瓷工，构建起“老中青”传帮带的技艺传承梯队，让濒临失传的传统瓷塑技艺得以延续。瓷画彩绘板块，以许光月、张英滔、张佩玉为主力，带领陈春胜、曾春盛、林质彬、张水生、李玫瑰、苏玉篇等艺人成立彩画车间，将国画笔墨韵味与陶瓷装饰工艺完美融合，打造出高水准彩画瓷器。

　　与此同时，集联瓷厂的陈其章、黄聪敏，新建瓷厂的许英三、郑晨钟、吴天安、郑俊雄、张炳庵等，皆是兼具国画功底与瓷画技艺的前辈大家，他们深耕陶瓷装饰领域，为德化国营瓷厂的艺术创作注入多元活力，共同构成早期艺术中坚力量。

1963年，新建瓷厂为提升技术实力，从厦门美术学校引进曾锦德、洪树德、郑景贤等专业艺术人才，此后该校又分多批次输送杨剑民、康新禄、洪惠镇、杨达生、李国章、沈锡松、汪天河、王淑黎、张金榜、姜沐新、胡日巧、邱晋明、魏国强等艺术人才。这批接受过系统现代美术教育的人才，将专业造型、色彩、设计理念融入瓷厂创作，推动传统民间技艺与现代美术深度融合，拓宽了德化瓷的创作题材与表现形式。

　　1965年，福建省陶瓷研究所整体迁移至德化瓷厂，进一步强化国营瓷厂的科研与创作实力，让技术力量如虎添翼，形成科研与生产深度绑定的良性模式，而在此之前，德化白瓷复兴史上最关键的“建白瓷”复原工程，已取得里程碑式突破。早在1959年，器型设计师寇富平在福建省轻工业陶瓷研究所工作期间，便参与了失传百年的“建白瓷”复原研究工作，陈其泰等本土匠师也全程参与其中，双方携手开展釉料配方调试、原料甄选、工艺适配等多项攻关试验，历经四年潜心钻研，终于在1963年成功复原“建白瓷”烧制技艺，并同步在德化瓷厂实现规模化投产，让明代巅峰水准的“猪油白”“象牙白”釉色重获新生，重现德化白瓷的经典神韵。

此次省陶瓷研究所迁址，寇富平也随之前往，继续专注于陶瓷器型的创新设计，将现代美学与实用功能结合，优化花瓶、文房用品、香炉、茶具、餐具等各类器型，让“建白瓷”的器型表达更趋完美；王则坚带来现代人物雕塑的创作理念与创新技法，革新传统瓷塑造型语言，丰富瓷塑彩绘表现形式，让德化瓷塑摆脱单一宗教造像局限，融入现代人文审美；原料配方工程师林文启，则在寇富平、陈其泰等人复原成果基础上，进一步优化“建白瓷”原料配方，提升瓷器烧制稳定性与成品品质，共同推动德化瓷业迈向更高发展台阶，这一系列技术突破与人才加持，成为德化国营瓷厂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20世纪70年代，是德化国营瓷业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各大瓷厂持续扩大生产规模、完善生产线，同时大规模招收青年学徒，储备行业后备人才。柯宏荣、陈桂玉、陈德卿、温清民、吴远昕等一批青年艺人快速成长，其中柯宏荣、陈桂玉日后皆成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今天德化瓷坛的多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均与国营德化瓷厂与红旗瓷厂（集联瓷厂、新建瓷厂合并而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参阅本栏目中的文章《现当代德化窑的传承谱系》上、中、下），足以见证国营瓷厂强大的人才培养实力。

　　鼎盛时期，国营德化瓷厂与红旗瓷厂的匠人师傅们兢兢业业、精益求精，秉持集体创作、集思广益的理念，摒弃个人功利，全身心投入陶瓷生产创作，打造出数千种高品质艺术瓷与日用瓷。雕塑作品题材极为丰富，涵盖三大类：一是观音、达摩、弥勒、罗汉、老寿星等传统宗教造像，造型端庄、神韵具足，延续何派瓷塑精髓；二是麻姑献寿、嫦娥奔月、卧薪尝胆、穆桂英挂帅、李白回番书等历史神话人物，形象生动、情节饱满；三是孔子、祖冲之等古今名人，渔女、白毛女、田头会计等现代人物，以及龙、狮、豹等瑞兽动物雕塑，上千种作品造型各异、工艺精湛，无一雷同。

　　彩画装饰以山水、花鸟、人物、传统图案为核心，釉上彩艳丽雅致、釉下彩清新隽永，笔触灵动细腻，尽显国画与陶瓷融合之美；器型设计融合堆雕、浮雕、镂雕等传统工艺，陈设瓷典雅别致，日用瓷实用美观，产品种类琳琅满目，兼顾国内市场与外贸出口需求。这一时期，“建白瓷”、高白瓷、艺术雕塑瓷被誉为“德化瓷坛三朵金花”，代表当时德化国营瓷厂的最高工艺水准，产品畅销全国，远销东南亚、欧美、日本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重现德化白瓷海上丝路的外销辉煌。

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市场经济体制改革深入推进，计划经济模式下的国营德化瓷厂、红旗瓷厂相继改制停产，结束了数十年的辉煌历程。随着工厂关停、人员分流，大量陶瓷作品在岁月流转中散佚损毁，留存至今的国营瓷厂精品瓷器，被业内统称为“老厂货”。

　　德化老厂货绝非普通日用陶瓷，而是凝聚两代陶瓷艺术家智慧、上千名瓷工心血的珍贵遗存，是德化现代陶瓷艺术的瑰宝，更是研究20世纪中后期德化瓷业发展、工艺传承与艺术创新的核心实物范本。其价值尤为突出：工艺正统规范，全程遵循传统制瓷工序，层层把关、品质上乘；“建白瓷”“猪油白”“象牙白”配方经当年科研攻关成功复原，釉色质感独一无二。除当年主创者寇富平大师的再造之作外，后世已难以复刻。老厂货另一特点是作品多无个人款识，凝聚集体智慧，尽显特定时代的工匠精神与集体创作魅力。

　　如今，德化老厂货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与收藏价值逐年攀升，它不仅是国营瓷厂辉煌岁月的实物见证，更是千年瓷都技艺传承的重要载体，记录了德化瓷业从衰落凋零到复兴腾飞的艰辛历程。历经数十年岁月洗礼，“建白瓷”、高白瓷、艺术雕塑瓷依旧光彩熠熠，老厂货凭借不可复刻的时代印记与精湛工艺，在德化陶瓷史上占据不可替代的至高地位，成为传承陶瓷文化、铭记匠心精神、镌刻时代记忆的珍贵文化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