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才高惹尘缘十七

庄蝶

　　第二回 游东瀛重寻生母 习文墨初露锋芒

诗曰：

一别乡关赴海东，故园回首尽成空。

天涯幸有慈亲在，笔墨初展少年雄。

话说曼殊被逐出长寿寺，流落市井，形如乞丐，饥寒交迫，几度濒临绝境。他身着破旧僧衣，手持木鱼，沿街化缘，可乱世之中，百姓自顾不暇，施舍寥寥，这般日子，一过便是数载。

直至十四岁那年，曼殊辗转至上海，投奔姑母家中，姑母见他可怜，念及亲情，便将他留下，暂且栖身。

曼殊在上海，得姑母照料，衣食稍安，又得机缘，入皇娘书院读书，师从西班牙老师罗弼·庄湘，学习英文。

曼殊本就天资聪颖，加之历经磨难，心性坚韧，学习起来格外刻苦，不出数年，便精通英文，又自学日文，语言天赋，展露无遗。

在上海期间，曼殊从乡邻口中得知，自己的生母河合若并未离世，依旧在日本生活，当年姨母河合仙也早已返回日本。

得知生母尚在人世，曼殊心中悲喜交加，漂泊多年，孤苦无依，心中最念的，便是从未谋面的生母，当即立下心愿，定要东渡日本，寻母团圆。 可东渡日本，需得路费，曼殊身无分文，只能苦苦等待机缘。

光绪二十四年，曼殊年方十五，表兄林紫垣欲赴日本经商，曼殊得知消息，苦苦哀求表兄带他一同前往，表兄见他心意恳切，又念及亲情，终究应允，资助他路费，带着他一同东渡，远赴日本横滨。

一路漂洋过海，海风呼啸，浪涛翻涌，曼殊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心中百感交集，故乡已是伤心地，此去东瀛，不知能否寻得生母，不知前路几何。

数日后，船只抵达横滨，踏上日本国土，曼殊心中既忐忑又期盼，在表兄的帮助下，四处寻访，终于找到了姨母河合仙，又通过河合仙，见到了自己的生母河合若。

母子相见，抱头痛哭，曼殊自幼离别生母，从未感受过母爱，此刻依偎在母亲身边，才觉有了一丝归属感。

河合若见儿子长大成人，却身形瘦弱，历经磨难，心中愧疚不已，对他百般疼爱，河合仙也待他亲厚，曼殊在日本，终于体会到久违的亲情温暖，心中的孤苦，消散了几分。

此后，曼殊便留在日本，表兄林紫垣资助他学业，他先入横滨大同学校读书，后又考入东京早稻田大学高等预科，潜心求学。在学校之中，曼殊如鱼得水，他本就聪慧过人，加之勤奋好学，不仅精通英文、日文，还潜心钻研中国古典诗词，临摹书画，每日笔耕不辍。

他的诗词，风格清新婉约，自带一股飘零孤寂之感，又藏着少年心事，细腻动人；他的绘画，笔墨清雅，意境悠远，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在校中渐渐声名鹊起，连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称他有惊世之才。因他绘画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被聘为大同学校美术助教，一边读书，一边授课，赚取些许银两，减轻表兄负担。

在日本求学期间，曼殊除了钻研学业，还结识了一众留日青年学子，这些青年，皆心怀家国，不满清廷腐朽统治，有着反清爱国之志。

曼殊自幼历经苦难，见惯了世间疾苦，对清廷的昏庸无能，也心生愤懑，便与这些青年往来密切，一同议论时政，抒发爱国情怀，先后加入青年会、拒俄义勇队等革命团体，渐渐萌发了反清革命的思想。

曼殊虽心怀壮志，却依旧性情孤僻，半僧半俗，身着僧衣，混迹于青年学子之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他既放不下佛门的清净，又抛不开尘世的温情，既心怀家国大义，又难掩内心的儿女情长，这般矛盾的性情，注定了他一生都在红尘与佛门之间徘徊。

求学之余，曼殊时常陪伴生母与姨母，漫步于横滨街头，赏樱花烂漫，听海风轻吟，日子过得安稳惬意。

可这般安稳，并未持续太久，表兄林紫垣见他整日与革命青年往来，担心惹祸上身，又不满他虽为僧人，却不守戒律，性情放纵，便渐渐断了对他的资助。

曼殊失去经济来源，学业难以为继，而他又一身傲骨，不肯再低头依附他人，心中苦闷郁结，连日来形容憔悴，不复往日神采。

东京的繁华依旧，于他却只剩满目萧瑟，赁居的小屋狭小逼仄，纸窗透风，冷雨敲檐，囊中羞涩，连一日三餐都成了难事。

他空有一身才情，诗文书画、外语梵文无一不精，可在这异国他乡，既无门路施展，又不愿折腰迎合，只得困守陋室，与孤灯残卷相伴，昔日意气风发，恍如一梦。

为避城中喧嚣，也为寻一处稍可排遣愁绪的清净地，曼殊便携了洞箫与诗卷，独自往东京近郊的逗子樱山村而去。

樱山一带，依山傍海，风物清幽。每至春日，满山樱花次第开放，如云如霞，连绵不绝，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落径如雪。

山脚下散落着几户农家，木舍青瓦，门前紫藤垂落，菖蒲丛生，一条山溪蜿蜒而过，水清见底，映着花影流云。

海风带着淡淡的花香与潮气，温柔拂面，远离了都市的势利与浮躁，正是一处可以暂寄愁怀的好去处。

这一日雨霁天晴，阳光穿过花枝，洒下满地碎金。曼殊行至溪畔青石上坐下，望着漫天飞花、远山海景，半生漂泊、身世凄凉、怀才不遇、穷途落魄，种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难以排遣，便取箫吹奏。

箫声低沉呜咽，如泣如诉，道尽孤臣孽子般的凄凉，写尽异乡游子的心酸，声声缠怨，与眼前烂漫春光形成刺心对比。

箫声悠悠，惊动了溪边一位浣纱的少女。

少女名唤菊子，年方十六，是本地农家之女，生得温婉清丽，眉目如画。身着浅粉色樱纹和服，腰系朱色丸带，长发挽作丸髻，仅簪一支素银樱花簪，鬓发轻柔垂落，肌肤莹白，不染尘俗。她性情温顺善良，心细柔软，见人落难，总忍不住心生怜惜。忽闻溪边箫声悲切动人，不觉停了手中活计，轻步循声而来。

远远见那少年僧人，衣衫虽旧，却眉目清俊，风骨不俗，只是满面落寞，看得人心头一软。菊子静静立在樱花树下，听着箫声，渐渐听出其中漂泊无依、困顿失意之苦，再看他孤孑一身，无人照料，怜惜之心顿生，少女芳心，也在不知不觉中，为这落魄而多才的僧人轻轻一动。

一曲既毕，曼殊轻叹一声，垂眸不语。菊子缓步上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带着几分生涩却真挚的汉话：“公子箫声极好，只是……太过伤心了。”

曼殊猛地抬头，撞见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一时竟有些失神。

半生以来，他见惯冷眼、轻视、排挤与苛待，从未有人这般温柔相待，不问出身，不嫌贫贱，只单纯心疼他的苦。

菊子将竹篮中温热的麦茶与点心轻轻推到他面前，柔声说是家中多余，聊以解乏，生怕伤了他的自尊。

一句温语，一点暖意，瞬间击穿了曼殊心底最坚硬的壳。

自此之后，两人日日相会于樱山溪畔。

菊子不问他僧俗身份，不问他坎坷过往，只默默陪伴：她静静地听他倾诉；悄悄为他缝补僧衣，她每天天不亮便起身烹制家常饭食，装在木盒里带给他，温热适口；他们踏遍樱林，看潮起潮落，听林间鸟鸣。

曼殊不再吹着凄婉的悲曲，转而执箫吹奏起东瀛的民谣，曲调轻柔，绕着落花流转；他寻来素笺，以山间枯枝为笔，细细描摹菊子的模样，画中少女立在樱雨之下，垂眸浅笑，鬓边簪花，温婉动人，他在落款处还悄悄写下“赠吾心上菊”；他教她诵读中原的诗词歌赋，从“关关雎鸠”到“落花时节”，一字一句，耐心轻柔，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红了脸颊。

情至深处，曼殊铺纸研墨，为菊子写下数首情诗，字字皆为真心，句句藏尽缱绻：

樱山风软落英繁，初见卿时意已澜。

不羡佛门清寂景，只陪佳人倚溪看。

僧衣难掩寸心柔，为汝吹箫解万愁。

纵是尘缘多禁忌，此生不负此回眸。

溪畔相逢定夙缘，温柔暖我半生寒。

愿抛袈裟三千戒，换汝朝夕伴身边。

他将诗笺折成樱花形状，递到菊子手中，少女捧着诗笺，羞得垂首，眼眶却含着欢喜的泪光。两人并肩立于樱林之下，落樱满身，海风为证，不问僧俗之别，只愿守着这份纯粹温情，长相厮守。

可这份不被世俗接纳的爱恋，终究难逃劫难。曼殊与菊子相恋之事，终究传入林紫垣耳中，又被菊子的父母知晓。

林紫垣勃然大怒，斥责曼殊身为佛门弟子，不守清规，贪恋女色，且身为中日混血，落魄无依，根本不配与菊子相守，当即勒令曼殊与菊子断绝往来，更严加看管，不许他再赴樱山。

菊子的父母更是激烈反对，在乡间看来，僧人恋俗女，本就是违背伦常的丑事，更何况曼殊一无所有，漂泊无定，怎能给女儿安稳归宿。二老对菊子严加呵斥，禁足家中，不许她再出门与曼殊相见，更要为她定下乡邻亲事，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一边是家族施压，一边是世俗非议，一边是挚爱之人，曼殊困于僧俗身份，一身傲骨却一无所有，无力抗争，只能日夜煎熬，相思成疾。他数次偷偷赶往樱山，却始终不见菊子身影，唯有漫山樱花依旧，却再无那个温柔待他的少女，往日温情种种，皆成泡影。

被禁足家中的菊子，日夜思念曼殊，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她性子温顺，却性子刚烈，宁死不肯背弃这份情意，可父母以死相逼，乡间流言蜚语如利刃般刺来，骂她不知廉耻，勾引僧人，她满心绝望，无处诉说。她深知，曼殊本就困顿失意，若因自己再遭世人唾骂，累及声名，他本就孤苦的一生，将再无出头之日；可要她割舍挚爱，再嫁他人，更是生不如死。

万般煎熬之下，菊子终究走上绝路。

那夜风雨大作，樱花瓣被狂风打落，随雨水飘零。菊子趁着家人熟睡，悄悄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曼殊为她画的画像，将他写的情诗紧紧攥在手中，一步步走向海边。

海浪汹涌，风雨凄凄，少女望着茫茫大海，轻声呢喃着曼殊的名字，眼中满是不舍与悲痛，最终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浪之中，一腔深情，尽数葬于碧海波涛。

次日清晨，风雨停歇，海边发现菊子的遗体，她手中依旧紧攥着曼殊的诗笺，被海水浸湿，字迹却依旧清晰。

消息传到曼殊耳中，他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奔至海边，只见碧海茫茫，樱雨飘零，再也不见那个温柔浅笑的少女。

他捧着那方湿透的诗笺，看着菊子冰冷的遗体，当场瘫倒在地，肝肠寸断，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海边，闻者无不落泪。

他恨自己无能，恨世俗无情，恨佛门清规，恨身世飘零，若不是自己困顿落魄，若不是世俗偏见重重，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赴死。往日樱山相伴、吹箫吟诗、温情脉脉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每一幕都成了剜心之痛。

初恋成空，心上人魂归大海，曼殊心灰意冷，悲痛欲绝。他在海边久久伫立，任凭海风吹打，泪水流尽，只剩满目死寂。这份纯粹又炽热的爱恋，始于樱雨，终于碧海，成了他一生无法磨灭的伤痛，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随着菊子的离世，彻底消散。

经此一事，曼殊性情愈发放纵，愈发看透世俗，他深知，自己既做不了恪守戒律的高僧，也成不了世俗之中的常人，只能做一个半僧半俗、逍遥世间的浪子，以笔墨抒怀，以酒色解忧。他一气之下，返回中国，再度在广州蒲涧寺剃度出家，想要彻底斩断尘缘，皈依佛门。

可他尘缘未了，心性难定，终究还是耐不住空门清苦，没过多久，便再次离开寺院，重入红尘。

正是：

东瀛寻母得温情，初恋成空泪暗倾。

从此难收尘俗念，半为僧客半为情。

欲知曼殊重回红尘，将如何闯荡，如何成为文坛风流人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