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的眩晕，或，一种批判的自我献祭（杂文）

无边月

东乡的眩晕，或，一种批判的自我献祭

文/无边月

图/自拍



我写下这行字。

如果，假如有如果，不出意外，这行字将反噬我。

它将戕戮那个名为“无边月”的批判者，那个试图用“批判”来证明自己不曾溺毙于故乡泥沼的可怜虫。这不是文章。这是一场关于“写”的葬礼。我是司仪，是死者，是墓碑，也是盘旋不去的乌鸦。

我即葬礼。

我深知我正在做的事，下作，且可耻。

我手持一把叫做“批判”的钝刀，不是割向仇敌，是一刀一刀，割我称作故乡的肉身。割开它浮肿的面皮，刮下它层层堆砌的脂粉，探进它早已被掏空的腔子。我痛，痛得真切，甚至带着一丝卑劣的快意。可这痛最虚伪之处在于：我执意哄骗自己，痛出于爱，却绝不敢承认，我早已沉迷于操刀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清醒的残忍。

世人都说，爱之深，责之切。

一句用烂了的遮羞布，恰好成全我的卑劣。

我占尽了所有便宜：以生于斯、长于斯为护身符，天然拥有批判的资格；又以痛于斯、伤于斯扮作赤子，稳稳站在道德的高台上。我一边做背叛故乡的逆子，一边做捍卫故土的忠臣，同一口气里，既刺向它，又抱紧它。这分裂的姿态漂亮得令人作呕，像一件量身缝制的戏袍，穿上它，我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一、文脉，或，被制成标本的圣殿

我们张口闭口，都说东乡有文脉。

王安石、吴伯宗、艾南英、舒同～～～～～～这些名字被串成一串廉价念珠，每逢要脸面、要底蕴、要向外人证明“我们有文化”，便拿出来捻一捻，摇一摇，叮当作响。文脉成了祖产，成了可摆、可晒、可估价的门面。我们不是在守文脉，我们是在守一栋摇摇欲坠，却必须硬撑体面的老屋——只刷外墙，不换梁柱；只摆陈设，不触骨血。

于是便有了“书法之县”这场荒诞到刺骨的闹剧。

外聘书家的墨迹被堂而皇之凿上新石，而东乡真正的书法魂——舒同，那位以笔为枪、以墨为血的红军书生，被恭恭敬敬关进纪念馆的玻璃柜，恒温，避光，绝对安全。他的舒体，曾写过风雷，写过生死，写过不折的骨，如今被修成四平八稳的电脑字库，圆润，无害，可随意复制粘贴。我们没有忘记他，我们只是把他阉割了，剔尽锋芒，抽干魂魄，只剩一具可供观赏的艺术躯壳。

这套把戏，在每一处地标上演。

上池村“荆国世第”的门楼修得簇新，成了一张标准的历史名片，王安石的拗、孤、烈、痛，被压缩成“改革精神”四个冰冷铅字，钉在牌上，再无半分人气。吴伯宗的状元才，艾南英的铁骨文，统统被剥去历史血肉，简化成“勤学”“气节”的干瘪符号，填进宣传的空壳。王震将军的烽火足迹，在展厅里被梳理成安全无害的时间线，没有硝烟味，没有生死感，只剩陈列。佛岭西隐寺的钟鸣，被录成循环背景音乐；吉和塔临风而立，早已不是守望，只是布景。

一切滚烫的、尖锐的、会让人不安的精神，都被加工成可参观、可打卡、可消费的物件。新校区的楼越盖越亮，硬件越来越新，可精神的园地却日趋同一。当“临川才子”沦为招生海报上的烫金标语，我们办的究竟是教育，还是一台更高产的文化复制机器？

这不是传承。

这是文脉的死刑。

是活生生的灵魂，被制成栩栩如生的标本。

二、烟火，或，被工业榨干的本真

然后我们说：要留住烟火，守住乡土。

乌鸡、神蛋、花果芋、丝瓜络～～～～～～这些词带着泥土的腥，晨露的湿，人间的暖。于是我们迫不及待，为它们建起一条精密的流水线，把粗粝本真，提纯成精致商品。

邓家花果山的田埂，被圈成生态观光带，果树旁钉上二维码，田园变成景点；杨桥殿、詹圩的田野，成了无人机镜头里的乡村振兴布景，耕种只剩画面。物产被塞进统一礼盒，配上煽情的“乡土故事”，抽尽地气，只剩包装。

最残忍的驯化，留给那片土地最后的野。

龙山师水泉被灌装成商品，贴上“荆公品泉”的标签；世界纬度最北的野生稻，被圈进保护圃，成了“生态优良”的活体广告。那股不被驯服、杂乱无章、野蛮生长的“野气”，在被命名、被展览、被标榜的刹那，就已死去。

而这片土地最不能触碰的痛，在马圩镇（曾经的鞭炮之乡）。

频频烟花爆炸的焦痕、血泪、破碎的家庭，被迅速改写：新闻里是事故，报告里是教训，规划里是产业升级的契机。真实的伤痛被提炼成数据与案例，被体面地掩埋。与此同时，千子湖上绽放着绝对安全、绝无痛苦的电子烟花，绚烂、明亮，作为“书法之县”的华丽背景。我们用一场无痛的光影表演，彻底替换掉那场带着硫磺、灰烬与生命重量的烟火。

西隐寺的钟可录制，民间的传说可改写，一切有呼吸、有温度、有痛感的在地经验，都被拆解、打包、编码，销往一个叫做“乡愁”的市场。

三、批判的眩晕，或，我与故乡互噬的循环

我到底在批判什么？

是越修越宽却千城一面的马路？是楼越新眼神越趋同的校园？是笑容标准却不见泪痕的景观？

不。

我真正批判的，是我只能依靠它的病态，才能成就我的清醒。

我靠“书法之县”的荒唐喂养我的深刻；我消费马圩的伤痛加重我的笔触；我挪用王安石的骨、吴伯宗的名、花果芋的温，搭建我文字的高台。我的尖锐，需要它的浮肿作底色；我的忠诚，需要它的迷失作证明。

我与故乡，陷入一场互相猎食的畸形共生。

它用表演与异化，供给我批判的弹药；我用批判与指责，证明我未同流合污。我骂得越狠，与它的捆绑越深；我姿态越清，陷在它的系统里越紧。我们互为猎手，互为猎物，在对抗中达成最诡异的安稳。我感动于自己的赤胆忠心，却不知，我只是这场表演里，一个入戏太深的角色。

这是比麻木更深的病——批判的眩晕。

我以文字之名，行着更隐蔽的榨取。若此文被称赞，便又成一枚“文化包容”的勋章，别在东乡那件华丽空洞的外衣上。

我写下这些，是否也正把自己，变成一株专供观瞻的“批判标本稻”？

四、终点，或，我即那株不肯被圈养的野稻

我不再寻找那个“真正的东乡”。

那个未被染指、文脉纯粹、烟火干净的原乡，从来就不存在。它只是回望时的幻觉，疲惫时的安慰剂。

王安石想要离开的上池，吴伯宗奔赴的庙堂，艾南英反抗的浊世，才是他们真实的、带着挣扎与痛感的故乡。所有故乡，都是回望中一遍遍美化的谎言。

这场批判的终点在哪里？

没有终点，只有漩涡。

我用王安石的砖、吴伯宗的瓦、马圩的灰、花果芋的根，筑起一座名为“抵抗”的文字堡垒，却惊觉，每一块砖，都来自这片我声称守护、却在文字里不断消费的土地。我越抵抗，越嵌入；越批判，越同谋。

我不再呼唤回归。

“回”是假方向，“归”是假坐标。

我只剩指认，且箭头最终对准自己：

指认文脉如何沦为主题公园的导览图。

指认烟火如何变成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品。

指认乡愁如何成为被精准运营的情感电商。

指认我自己，是这场盛大表演中，最后一个清醒，也最可悲的演员。

这片土地会一直走下去。

新碑会立，灯光会更亮，文创会更潮。它会无视我的批判，走向我最不愿看见的模样。而我的文字，终将与荆国世第的门楼、舒同的展柜、千子湖的灯光、包装精美的土特产一起，成为东乡下一张名片上，一行故作深刻的背景花纹。

这不是绝望。

是放弃拯救幻觉后，唯一诚实的冷醒。

故乡从不需要我的批判，也从不接受我的拯救。

它只是沉默存在，冷冷照见我爱恨悲欢的虚妄，照见我这篇刀锋密布的文字，终究也是徒劳。

而我，只愿做那株野生稻。

不是保护圃里被标签、被研究、被展览的“世界之最”。

是长在龙山荒坡、詹圩田埂、岗上积镇废墟缝隙里，那一株逃逸在外的野稻（东乡发现世界最北野生稻，-民间自古叫 “公禾”，学术界叫“东野”）。根须缠着王安石的残简、吴伯宗的墨屑、舒同的纸灰、马圩的焦土，扎进最深的伤痛与荣光里。

我长得杂乱、瘦硬、不合审美，不产佳粮，进不了任何一条商品流水线。

我活着，仅仅是活着。

不被驯服，不被定义，不被收割。

我见证，我指认，我不再言说。

因为一旦言说，

便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