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贤聚

老铁

群贤聚

茶烟袅袅，几缕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暖意。我刚把紫砂壶搁在竹垫上，门就被推开了，老张拎着一卷宣纸，老陈抱着半坛自酿的桂花酒，小林则攥着几支新削的狼毫，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人未至，声先到，笑语已撞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这方小院，原是旧时书院的偏厢，梁木微朽，却仍撑得住满室清谈。我们不讲排场，只约“三不”：不拘身份，不设座次，不问来处。谁带了新得的宋版书影印本，谁解开了半句冷僻的《楚辞》注，谁在菜市场听见一句方言俚语，觉得里头藏着古音的活化石……这些碎金片玉，便是我们围炉的薪火。

前日老陈还念叨：“贤者，未必冠冕堂皇；群聚，也不必正襟危坐。”果然，昨儿小林蹲在石榴树下画速写，老张就着石桌改他的诗稿，我剥着新晒的橘皮泡茶，老陈倚着门框哼一段昆腔——调子跑了，可没人笑，只等他换气时齐声接下半句。风过处，纸页翻飞，酒香混着墨气，竟分不清是哪位先开了口，哪句先落了纸。

群贤之“群”，不在人多，而在气相投；“贤”亦非高不可攀，不过是心尚热、眼尚亮、手尚勤，肯为一句真话多想三分钟，愿为一纸拙稿多改七遍。我们散落于市井：有教书的，有修古籍的，有开小书店的，有替老人写家书的……平日各忙各的，唯逢初五、十五、廿五，檐下那盏旧灯笼一亮，便如约而至。

茶凉了再续，墨干了再研，话尽了，就静一会儿。听蝉声涨落，看云影移过墙头。原来所谓“聚”，未必是声震林樾，有时只是几双眼睛同时望向同一片云，然后默契地，谁也不说破它像什么。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