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半醒半醉亦人生

一粒

案头的兰草正舒着新叶，窗棂间漏进几缕温软的晨光，我静静地守住兰草闪烁的光影，这般清宁心境，悄然勾起心底绵长的思绪，忽然想起白居易那首《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像极了那些藏在岁月深处、抓不住的时光，更道尽了人生“半醒半醉、半得半失”的真谛。

世间万物，总有这般朦胧的意趣。花开花落，眼前的繁花盛极一时，转眸便成了枝头的残红，谁能说清那盛放的花瓣，与凋零的落英，究竟哪一个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雾起雾散，晨雾漫过青瓦白墙，笼住西湖的潋滟波光，待日头高挂，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一地湿润的青苔，证明它曾温柔来过。这“花非花，雾非雾”，哪里是说虚幻，分明是道尽了世间所有美好的短暂与必然——盛与衰、聚与散，本就是生命的一体两面，没有凋零的铺垫，便没有新生的期许。

夜半来，天明去，又何止是诗里的意象。它是儿时夏夜母亲摇着蒲扇讲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细问结局，已入梦乡，待天亮了，故事也跟着晨露一起收进了回忆；是年少时与战友在军营里举着大碗共饮的那杯烈酒，豪情壮志还在心头，天已破晓，便要各自奔赴不同的征途；是中年午后偷闲泡的一壶老白茶，茶汤的甘醇还在舌尖打转，日头已过午，茶香便慢慢淡在了空气里。那些夜半降临的欢喜、温情与触动，总在天明时分带着些许遗憾悄然离去，这不是遗憾，而是时光的智慧——它用“不挽留”教会我们珍惜当下，而非沉溺过往。那些夜半来过的美好，从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生命的温存，藏在每一次回忆的触动里。

来如春梦几多时？春梦虽短，却藏着最动人的光景。是初遇时的怦然心动，像枝头初绽的山茶，带着露水的清甜；是与孙女并肩看海时，她小手牵着我的大手，海浪拍岸的声响里，满是纯粹的欢喜；是在书房里挥毫泼墨，笔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灵动的字迹，心无旁骛的片刻。这些如春梦般的瞬间，是生命给予我们的“回甘”——它们来得轻、去得快，却恰恰因为短暂，才成了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不必执着于留住它们的永恒，那些指尖掠过的风、心头泛起的涟漪，早已化作养分，滋养着我们走过漫长岁月。

去似朝云无觅处。朝云散去，便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那些逝去的瞬间，像父亲教我下棋时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像母亲缝补衣物时穿梭的针线，像部队大院里童年的嬉闹声，都随着时光流转，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我曾试图将它们细细描摹，写成文字，绘成画卷，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当初的鲜活。这不是描摹的失败，而是时光的本质——生命的美好从不在“复刻”，而在“铭记”。朝云消散，却曾照亮过清晨的天空；过往逝去，却曾温暖过我们的人生。它们就像那清晨的朝云，美丽过、温暖过，而后便消散在岁月的长风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温，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涌上心头，这便足够了。

原来人生，本就是一场由无数“花非花，雾非雾”的瞬间组成的旅程。我们遇见，拥有，然后告别，消散。不必执着于留住什么，也不必遗憾于失去什么——那些夜半来过的美好，那些如春梦般的短暂，从不是生命的过客，而是生命的本身。它们教会我们珍惜当下的每一次心动、每一份温情、每一次全力以赴，也教会我们坦然接受每一次告别、每一份遗憾、每一段逝去。就像案头的茶，茶汤饮尽，余味仍在；笔下的字，字迹淡去，心意仍存；心中的忆，时光流转，温情不减。

且让这春日光景，这诗中禅意，伴我慢慢走过往后的日子。待夜半时分，再忆起那些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的瞬间，便也只剩满心的温柔与感恩——感恩时光的短暂，让每一份美好都弥足珍贵；感恩时光的流逝，让我们在得失中读懂生命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