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列车上的断想 作者:高 峰

逸吟诗丛

<p class="ql-block">清明,这个带着淡淡哀愁与悠悠思念的时节,我踏上了回乡扫墓的旅程。</p> <p class="ql-block">上海站,宛如一座喧嚣的蜂巢,人潮如汹涌的潮水般涌动。我独自登上那久违的绿皮火车。一声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划破长空,铁皮车厢微微一颤,似是被岁月唤醒的巨兽,缓缓地舒展着身躯。它载着满满一厢操着南腔北调的旅人,也载着我,离开魔都的霓虹与喧嚣,一路向北,朝着家乡的方向疾驰而去。</p> <p class="ql-block">软卧包厢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一道神秘的结界,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自成一个方寸之间的小世界,宛如一只温暖的茧。我倚在铺位上,窗外,是江南四月独有的景致。那被列车速度拉长了的绿,水润润的,恰似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带着几分朦胧与诗意。起初,我的心是平静而从容的,漫长旅途的无聊,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幸而,掌心这方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屏幕,成了我消磨时光的“法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车行不过一刻,这唯一的指望便如泡沫般破灭了。信号格像退潮的海水,一格一格地衰弱下去,视频画面开始卡顿,动不动就出现那个永远旋转的灰圈,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我的无奈。最让我抓狂的是那场CBA辽宁队的比赛,我满心期待地想看看新外援杰登·莱迪究竟是何方神圣,可那无休止的缓冲,像一盆冷水,将我的热情浇灭得彻彻底底。无奈之下,我只得愤然锁屏,心中满是懊恼。那点用无穷信息填满时间缝隙的小伎俩,瞬间被这移动的铁壳子剥得精光。我仿佛被时光的巨手猛地一推,一下子抛回到了几十年前。此刻,我只剩下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窗外;还有一副无处安放的心神,在空荡荡的思绪中飘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罢了,索性扔了手机。也好,这被迫的空白,或许能孕育出一些别样的惊喜。我坐直身子,将目光投向窗外。风景如同一幅单调的卷轴,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画面,而地名却像一个个鲜活的精灵,新鲜而灵动地扑面而来。无聊,竟成了最好的钓饵,钓起了沉在记忆浑水里的点点鳞光。车过一站,心里便轻轻“哦”一声,是这里。然后,那地方的一点颜色、一丝气味,或一个久远的名字,便没来由地浮上心头,又如轻烟般缓缓散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车行不久,一片金黄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那是油菜花,是江南四月最盛大、最热烈的告白。连绵不绝的花田在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幅流动的织锦,又似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我望着那金黄,心中的喧嚣与浮躁渐渐平息,仿佛被这纯净的色彩洗涤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宁静与祥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苏州过了。窗外没有高墙的阻隔,自然望不见那闻名遐迩的园子。可心里那“苏州”二字,却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自己化开了,洇成一团湿漉漉的、精致的墨。我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脚步踏过园林的青石板路,穿梭于寺院的幽深回廊,流连在古镇的小桥流水之间。此时,我仿佛又徜徉在留园的回廊里,看日光如灵动的精灵,移过漏窗的花样,在地上描出玲珑古怪的影;在拙政园的水边,看一尾红鲤,慢吞吞地游弋,将天上云与岸边柳的倒影轻轻搅碎,又看着它们自己慢慢地、无可奈何地,拼回原样。那是一种过于完满的美,像一曲工尺谱一丝不苟的昆腔,听得久了,心里反而生出一种静静的倦,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池边一块看饱了风景的太湖石,在岁月的长河中默默伫立,见证着世间的繁华与沧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无锡,常州,这两个名字软软的,带着吴侬软语的温婉腔调。想起的无非是太湖鼋头渚的烟波,运河上略带黄色的水,天目湖南山的竹海。对了,还有那盛开的樱花。这思绪淡淡的,像宣纸上一点尚未晕开的水痕,还来不及勾勒出清晰的形状,南京便如一座沉重的山峰,压了过来。</p> <p class="ql-block">“南京”,这个名字可是沉甸甸的,承载着太多的历史与记忆。车窗外的景致依旧平常,可“南京”二字一冒出来,那平常的景物仿佛也浸在了另一种光线里——一种历史的、幽暗的、间或有血光闪动的光线。脑子里没有什么清晰的画面,只有一些碎片在脑海中闪烁:中山陵那数不完的石阶,在烈日下白得晃眼,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漫长与沧桑;秦淮河的桨声灯影,脂粉与旧墨的闷香混在一起,腻腻的,拂不去,宛如一幅朦胧而迷离的画卷。杜牧那两句诗,倒自己溜了出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唱的究竟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亡国恨”呢?这列车轰隆隆驶过的土地,怕是一层摞着一层,都是旧日的江山。那“恨”,怕也是一层摞着一层,沉到地心里去了,只在某些极静的夜里,化成潮冷的土气,一丝丝渗出来,让人不禁心生感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记忆忽然被拉回30年前的盛夏。那年,全家一同游历中山陵。在祭堂边的围墙上休息时,突然听到一声闷响,当时我并未在意。但过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很不对劲,就走到墙边探看。发现一老者躺在高高的树丛中,显然那声闷响,就是他从高墙上摔下去发出的声音。我赶紧报告了工作人员,他们迅速组织人员用担架抬走了老者。事后情况如何,我便不得而知。那声闷响,至今仍像一颗石子,偶尔在我心头激起层层涟漪,让我对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有了更深的感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再往北,便生疏了。蚌埠,我未曾到过,只记得有一处涂山风景区,因为有一年曾想去旅游,所以印在脑海中了。据说她宛如一颗隐匿在岁月深处的明珠,散发着神秘而迷人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徐州却不同,这名字有一股硬邦邦的骨子,透着一种不屈的坚韧与豪迈。立刻想到的不是风景,而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几个字,是楚汉的烽烟,是淮海的炮火。这土地是拿血与铁反复浇过的,承载着无数的英雄故事与壮烈史诗。我曾在淮海战役纪念馆里,被那庄严肃穆的氛围所感染,感受到人民战争的巨大威力,感受到人民军队不畏艰险、浴血奋战的英雄主义气概,更为那些为党为人民英勇献身的英烈精神所深深感动。车在这里似乎也开得沉重了些,是因为底下埋着太多的箭镞与英雄的骸骨吧!它们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让我们铭记那些为了国家和人民而英勇牺牲的先烈们。</p> <p class="ql-block">过了山东的界,地名也换了风味。兖州,德州,古意苍苍的,仿佛从历史的长河中缓缓走来,带着岁月的沉淀与文化的底蕴。虽然已过半夜,但我仍无睡意。尤其是“德州”,让我这饕餮之徒,立刻从历史的尘灰里,嗅到了另一种更切实的烟火气——那酥烂脱骨、肉香扑鼻的扒鸡。历史是缥缈的,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而一只热腾腾的烧鸡,却是伸手可及的慰藉,能满足人们最朴实的口腹之欲。想到此地,腹中竟真有些空落落了。千古兴亡,百姓的炉灶里,总还是炖着一锅实实在在的肉香,这或许才是最坚韧的、属于人的历史,它见证了生活的琐碎与美好,承载着人们对幸福的执着追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车过天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这里我并不生疏,多次来过,想起的一定是古文化街和狗不理包子十八个摺的讲究,那精细的工艺,仿佛是一件艺术品;还有海河上那几座西洋模样的桥。这些搭混在一起,虽说有些不伦不类,却也活生生地展现出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融合与魅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早上5点多钟,车进唐山。这名字让我静默了一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1976年的地动山摇,于我不是一个遥远年份的数字,而是刻骨铭心的记忆。7月28日凌晨3点多钟,一场猝不及防的剧烈晃动将人们从酣睡中惊醒——唐山大地震。那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无数生命在瞬间消逝,无数家庭支离破碎。8月1日,我们随县里抽调的抗震救灾人员奔赴灾区,先到唐山,后撤至昌黎,在辽宁省抗震救灾指挥部做后勤保障工作。那几个月的情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废墟中的挣扎与希望,救援中的无私与奉献,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p> <p class="ql-block">可此刻,车轮正轧过它的身体。底下那深深的地层里,可还蜷缩着无数个惊慌的、骤然中断的梦?我坐着的这平稳的、几乎令人昏睡的震颤,与那一夜的剧震,究竟哪一种,更接近这大地无常的脉搏?这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感叹生命的脆弱与坚韧,也更加珍惜眼前的和平与安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过了秦皇岛,窗外的绿,不知何时已褪了那层水润的、饱满的亮色,变得有些干爽,有些苍黄了。树也疏朗些,天却更高远,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与岁月的变迁。广播里报出“山海关”,我精神一振。终于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贴近冰凉的窗玻璃,极力向远处望去。暮色中,那道古老的城墙终于隐隐浮现,青灰色的轮廓横亘于燕山与渤海之间,像一条僵卧的巨龙,又像大地向苍穹伸出的一条倔强的臂膀。它沉默着。没有旌旗,没有烽火,没有戍卒的号角,也没有商队的驼铃。那些“出关”与“进关”的人——征夫、流犯、移民、皇帝——都早已散入历史的烟尘里。孟姜女的哭声,边塞诗人的吟咏,此刻都听不见了。只有这道墙,还静静地卧在这里,任凭一列又一列铁皮长虫,从它古老的躯体上毫无波澜地碾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可我与它,却另有一段私密的缘分。我所生活的绥中县,与山海关毗邻,分属辽宁与河北,可当年绥中的铁路却归锦州铁路局管,许多上级单位偏偏设在山海关。读中学时,正值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我那些铁路子弟的同学,手里都有一张医疗票,凭票可以去山海关的铁路医院看病。我不是铁路子弟,但借一张票混过去,也从来没人细查。我们去那里,哪里是为了看病?绥中只是个小县城,新电影上映要晚好几个月。在那个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山海关就成了我们追逐光影的圣地。</p><p class="ql-block">记得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看不见的战线》《金姬和银姬的命运》,南斯拉夫电影《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阿尔巴尼亚电影《桥》《宁死不屈》……都是在那里的影院看的。那时候,山海关在我们心里,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关,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它只是一扇门,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门那边,有电影,有我们不认识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坐在这趟平稳的列车里,隔着玻璃看它。暮色越发浓了,城墙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我忽然觉得,那道墙其实从来不是为了挡住什么,而是为了让人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少年时我们穿过它去看电影,中年时我穿过它去闯荡,如今老之将至,我又穿过它,回家。</p> <p class="ql-block">要下车了,即将道别包厢里一方小小的、温暖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隔壁传来旅人低低的谈笑,和零食袋窸窣的响声,仿佛是生活的交响曲,奏响着平凡而又真实的旋律,我的断想到此也就断了。</p> <p class="ql-block">旅途依然在继续,我将再上高速公路,向家乡驶去。但心里那片因信号缺失而留下的空白,却似乎被一些庞杂的、无用的、却沉甸甸的碎片,悄悄地填满了一点。可笑的是,此时,手机信号满满。这轰隆向前的列车,多像一条浮在时光水面上的船,载着此刻的我,驶过一层又一层的、叠压着的、别人的故乡与历史。我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在几个小时的空白里,打捞起几个水淋淋的、互不相关的断片,用以抵抗这匀速前进的、巨大的虚空。</p><p class="ql-block">前方,家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