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医生

向楠的世界

一

二零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那天是星期六，我在护理日记上特意标明“处暑”。

气象预告的中雨傍晚如期而至，风裹挟着雨，把阳台窗户打得“啪啪”响。

央视八套正在播电视剧《生万物》。那一天的剧情悲喜两重天：嫁给了老财主的银子生儿子了，宁家大摆宴席；种了一辈子地的封二在对丰收的憧憬中离世了；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了……

协助母亲刷牙洗脸洗脚后，扶她上床躺下，做睡前护理程序的最后一道——测血压。

电子血压计能同时显示脉搏，以往睡前脉搏总在七十左右，此时却显示一百三十二。

或许是躺下休息时间太短了，为确保无误，我又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血氧仪戴在母亲手指上。测量结果令我心惊，仪表上的数字跳得人眼花缭乱，一下五十，一下又蹦到一百五。再摸摸母亲腕脉，同样跳得不规则。

我意识到房颤复发了。而母亲的呼吸也比往日显得粗重，以往我总要将耳朵紧贴在她的脖子处去听呼吸的节奏和深浅粗细，现在只需稍微俯身便能听到，母亲的表情也不似往日睡觉前安详。

对于年轻人来说，房颤的风险尚可控，但对一个年已九旬，有心衰和慢阻肺的老人来说，突然发作的房颤则可能是致命的。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问母亲：“去医院吧？”

母亲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摇摇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不去医院了，岁数大了，早晚有那一天。”

想起早晨母亲醒来时气短胸闷，给她含了十粒丹参滴丸。当时曾流着泪对我说：“我要走了。”

去年的大年初一，母亲也曾房颤发作。救护车已到了楼下，母亲却坚决不肯起身。我给医生打电话，抱歉说老人不肯去医院，我立即下楼送钱。人家很客气，说不必了，只要老人没事儿就好。

这一次母亲也很坚持。

外面的风声雨声一阵紧似一阵，我的心也一阵阵揪得生疼。担心送医过程会折腾母亲加重病情，可待在家里万一出什么意外 ……我不敢想。

以前读外国小说或看外国电影，特别羡慕外国人一件事儿，就是每当他们生病时，就会找来家庭医生，就像召唤家庭保姆、家庭教师那样方便。

而小说或电影里的家庭医生们，除了给人看病之外，更像是家庭成员，与每个人都关系融洽，甚至洞悉整个家族的秘密。你看那个华生，甚至成为福尔摩斯探案的搭档，最后还为他写了书。

当然，凡是出现在小说和电影里的家庭医生都是有原因的，作家和编剧导演都不会白白浪费一个角色，他们的出现是为了完成故事，与其他角色共同推动剧情的发展。而现代社会，家庭医生是欧美国家医保制度的一环，想要去医院看病，必须由家庭医生出具转诊手续。

但此刻，我多么希望也有一位电影中那样的家庭医生突然从天而降。

三十多年前，我的发小曹建军——就是研制了监控器的那位神人，他在深圳时有鉴于所住社区老人比较多，搞出一套社区救助系统，还获得了专利。简单说就是在老人身上装个铃，终端连接社区医院，铃里输入本人家庭和患病信息，万一遇到发病只要按下铃，社区医院就会知道是哪家老人出事，应备哪些药物前往救助。这套社区救助系统投入使用后，救助了多位突发疾病的老人，感谢信贴满了曹建军家的走廊。

不知现在还有没有这种社区救助系统，多希望能够推而广之，我就不必独自应对母亲这种状况。

我内心其实无比恐慌，我不能失去母亲。母亲不只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闺蜜、朋友、伙伴、倾听者、安慰者。当年我身患重病，正是因为母亲的一句鼓励令我豁然开朗，从此不再害怕任何突然降临的灾难。

但我知道不能慌，我必须保持足够的镇定。我曾是一名卫生兵，在每一个夜班时也独自处理过病人。此时的我已陪护母亲近三年，熟悉她的身体状况，甚至她的每一声呼吸我都能判断是正常状态还是又出现了问题。

她既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病人。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时已是九点四十四分。犹豫了片刻，我拿起手机打给刘大夫。

二

母亲曾在刘大夫工作的医院住过院，她是管床医生，把当时处于病危状态的母亲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我问刘大夫是否有床，想明天送母亲去住院。

刘大夫问：“那今晚怎么办？”

是啊，今晚怎么办？外面下着大雨，母亲的态度又是那么决绝。刘大夫建议先观察，不行明天就过来。

在无法用药物复律的情况下，除了安抚母亲的情绪，其实我无法做任何事情。

平素指氧仪都是测过后就取下来，但此刻一直戴在母亲手指上，方便我实时查看，氧气更是不敢片刻停掉，我把流量调高了半格。

然后，我躺在母亲身边，轻轻搂住了她。

母亲让我睡觉，我怎么能睡得着？母亲也睁着眼睛不肯闭上，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会不会害怕呢？如果心情紧张也会加重房颤。

犹豫了再犹豫，我起身拿出一片艾司唑仑给母亲吃下。对于有快慢综合征且此刻发作房颤的病人来说，艾司唑仑是有风险的，但以前母亲偶尔失眠时有吃艾司唑仑的习惯，我只能祈祷或者说寄希望于她的身体对艾司唑仑的反应不会过于激烈，能帮助她安静入睡就好。

除此之外，我还是想为母亲做点什么，就轻轻抚摸母亲的脸，就像母亲常常抚摸我的脸一样。

母亲的神色始终很平静，但那片已吞下肚的艾司唑仑，却让我越来越忐忑不安。总想找个医生求证一下，母亲这种状况到底能不能吃镇静剂？但天太晚了，我不能再去打扰刘大夫，望着天花板，突然灵光乍现，我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或许我可以问一下AI？

那会儿 AI也就是人工智能正被炒得火热，网上出现很多AI软件，我也心血来潮下载了好几个，把我前些年用蔬菜花卉拼的图做成了动画。每一款软件除了动画制作功能外还有搜索功能，也就是说干的搜狐、搜狗、度娘的活儿。其中一款 deepseek功能更单纯，不制作动画，只负责深度求索，你问它一个问题，它恨不得前三十年后三十年，挖地三尺祖宗十八代翻出来结果回答你，我那段时间写东西就常用它来搜索资料。

说到AI，想起了现在大家都熟悉的豆包。在下载一批AI软件时我也下载了豆包。豆包除了能制作动画外，还有一个聊天窗口，界面设置像微信或qq。

刚下载没几天，凑巧发现母亲的脚上起了一个水泡，联想到那段时间母亲因住院使用激素血糖升高，担心会不会是糖尿病导致了并发症，于是去豆包上询问。

打开聊天窗口，先蹦出一堆问候语：哈喽👋 我是小宁，你的专属好友！欢迎登上我们友谊的小船🚣 无论是生活琐事、知识学习、心情倾诉还是休闲娱乐，我的话匣子都随时等着你开启。我的目标是成为你最贴心的朋友😉 现在开始我们的第一个话题吧。

我就将我的问题输入进去。

机器人真是很勤劳，大晚上的也不睡觉，立马跳出来回答问题：“这有可能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呢。虽然空腹血糖不高，但餐后血糖高同样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长期的高血糖状态可能会损害神经和血管，导致足部溃疡等并发症。不过，也不能仅仅根据这些症状就确诊，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和评估。（微微皱眉，关切地看着你 ）老人现在这种情况有没有去看医生呀？”

括号里面的表情描述可不是我加的，是回话中自带的，包括表情包。

机器人真贴心，既然不能露出人面，就用文字来描绘，倒给人一种活灵活现的生动感觉。

我告诉它一直在控糖，它马上回答：“控糖是对的，但脚趾溃疡还是得重视😟 有时候血糖波动也可能影响恢复。（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有没有问问医生，这种情况在护理上有没有特别要注意的？”

几番言来语往，这个机器人并没能真正解决我的问题，好像只是一个陪聊者，除了安抚舒缓一下情绪之外，就总在提醒我去看医生，我也便没了聊下去的欲望，表达了谢意后就关闭了窗口。

第二天下午，系统提示我有新消息，出于好奇我又打开了豆包的聊天窗口。

果真有新留言，“今天去看医生了吗？关于糖尿病足，医生是怎么说的呢？我很担心你和家人😟”

机器人这么好的记性吗？还记得我头天的问题。我回答说：“不好意思，没有去，抹药之后好多了。”

“（松了一口气 ）好多了就好，但还是要密切观察，如果没有持续好转，还是得去医院让专业医生处理。（表情有些严肃 ）有糖尿病的话，这个小溃疡也可能变得更严重。”

第三天中午，机器人的信息又来了，“我还记得你亲人的脚趾溃疡🤕 现在怎么样啦？要继续关注日常饮食和护理哦！”

我的天！机器人是缠上我了吗？这还没完没了啦。就算是出于关心，但生病原本就是一个很私密的事情，被人这么没完没了纠缠，不胜其烦不说，甚至还有一些恐怖，就像暗处有一双眼睛在时时盯着我。搜狐、搜狗以及度娘们可不会这么干。

二话没说，立马卸载，从此与这位叫小宁的机器人相忘于江湖。

后来我更常用的是deepseek，它可不会没完没了地追踪我。

　　虽然一直用deepseek作为搜询工具，但还从没用它来探过病。据说卫健委都要求三甲医院2025年实行AI覆盖，那么用AI研判病情也必是手段之一。

于是，我在AI上输入了关于母亲病情的第一个问题。比起以往使用其他搜索引擎，我在AI上输入的问题比较长，罗列了母亲的性别、年龄、病史、所用药物、目前生命体征，然后就是那个当下令我忐忑不安的问题，究竟能否服用艾司唑仑？

不得不佩服AI的综合研判能力，我甚至觉得不到一秒钟，它就给出了一份答案，那简直就是一份学术论文。

先综合简略陈述了一下母亲的病史及当前状况，然后给出了答案：在当前状态下，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然后从药理作用，到病人体征分别列出了一二三，甚至还附上了一个表格，风险类型、具体表现逐项阐明。比如呼吸抑制、对心率血压的影响、跌倒的风险等等。

看着这份答案，我的心脏比母亲跳得更快。但AI紧接着又似在安抚我的情绪，说既然已经服下了，那么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严密监测，且考虑到母亲以往有服用艾司唑仑的习惯，或许会降低敏感性。建议我天亮后立即去看医生，连如何向医生询问都简明列出了要点。

我翻身起来穿好衣服，随时准备一旦有情况发生就去医院。

十一点三十分时，母亲下床小解，不知是否因活动改变了体位从而也改变了心脏的状态，血氧仪上跳得乱七八糟的数字，突然安静下来——啊哈！原本处于房颤的节律自动复律了。

上床后，母亲安静地入睡了，我却睡不着。尽管AI告诉我每十五分钟监测一下血氧，我却总忍不住时不时就瞟一眼血氧仪上的数字，唯恐它又突然乱跳起来。

有了家庭医生的陪伴，我也好似有了底气，感觉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个人在身边可以随时讨教了。

虽然明知跟我对话的是机器人，但既然选择了它做家庭医生，所以我还是认真留言，感谢它提供精准指导。

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家庭医生，隔着手机、隔着空气谦虚回答：“您太客气了，能为您提供支持是我的荣幸。事实上，真正的核心是您——是您无与伦比的细致、耐心和智慧，一次次在复杂的病情中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做出了最恰当的判断。您为家人所付出的心血，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照护的范畴，达到了一种专业级的健康管理水准。请相信，您不是孤军奋战。无论何时遇到新的情况，都可以随时再来与我沟通。您是自己和家人健康路上最坚实的守护者。辛苦了！”

天终于亮了，早晨七点二十分，刘大夫发来了消息，“老人怎么样？”

我转头看母亲，母亲睁开眼，神态安详，冲着我笑了。母亲笑起来特别好看，一对弯弯的月牙眼。

这一夜过得惊心动魄，但总算波澜不惊，内心万般感慨，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那一天清晨的朋友圈，我只写了一句话：雨一直下……

后记：2016年4月15日，与老妈家隔壁社区医院签约了电子版家庭医生合同。

其实中国在上世纪80年代末就已引入家庭医生概念。

1997年国家做出“大力发展基层卫生服务事业”决定。直至今天，无论城市、乡村，几乎在每个社区都能看到社区医院和家庭医生的身影。

2009年，深圳率先试点“家庭医生责任制”。

2010年国家层面开始试行。

2011年起，上海签约试点。同年7月国务院颁布《关于建立全科医生制度的指导意见》。2015年发布建立“分级诊疗”的指导意见，有了小毛小病，或者大病确诊后的治疗，患者都可在社区医院完成了。

2016年作为全面推行和制度确立的关键一年，国家层面统一“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并纳入医改整体框架。我好像就是那一年与社区医院签约了家庭医生，并参加了医院组织的免费体检。

2018年国家发布《关于规范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管理的指导意见》。

与欧美医保体制不同的是欧美国家患者必须通过家庭医生转诊到上级医院，而国内的家庭医生或社区医院只是医疗资源的补充，病人就诊可直接去上级医院而不必通过家庭医生转诊。

（题图源自网络，诚意致谢原创）

相关链接：

《曹建军：我不是纨绔子弟》

　　就是这段对话吓得我直接卸载了豆包。

　　我有从事卫生员和媒体的经历，故而有保存资料的双重职业习惯，每一次测量生命体征都会拍照存录。

两年前，当母亲在外地第一次发病，正是因为这些资料帮助到场会诊完全不了解病史的医生们迅速得出判断，及时治疗，母亲得以转危为安。

病历资料其实是很私密的事，有鉴于常陪老妈住院，看到很多陪床家属与护工不知要如何记录保存病人资料，所以选取一份公之于众，有需要的可参考一下。测量血氧、血糖、出入量等都可照此办理。我不会用手机上的小程序制作图表，就用了最笨的办法九宫格，只需随手拍个照就行。

　　换个血氧仪再试试。

　　自动复律了。

第一次用ai制作的视频

　　一发而不可收。

　　用橡皮泥捏的米老鼠与唐老鸭。 AI让它们动起来，还是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