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梦云

总以为故乡是永恒的港湾，藏着人间烟火与暖意。可如今再回望，那片长江大堤外五百米的垸子，终究成了盛满孤独的容器。它是刻进骨血的旧时光，是双亲离去后，独自守着的苍凉与牵绊。

记忆里的故乡，满是鲜活热气。清晨池塘水汽氤氲，棒槌捣衣声伴着邻里笑语，随垂柳拂风飘远；家门口的村路，行人往来、孩童嬉闹，每缕风都裹着烟火与温情，处处是心安。

岁月从不回头，如今重回，只剩冷清。塘边再无捣衣人，路上不见往来影，风卷落叶，四下寂静。故乡人气渐散，父亲走了四年零四个月，母亲离世将满月，让这份冷清化作蚀骨孤独。

近四周里，心绪总在拉扯：有时心口抽痛，有时麻木平静。那平静从不是释怀，只是悲伤暂藏。往后漫长岁月，撞见熟悉场景、嗅到相似气息，或是另一种重逢，思念定会喷涌，痛彻心扉。

父母在，人生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剩归途。老宅依旧，堂屋、屋舍、草木皆然，可盼我归家的人终究不在，暖心的叮嘱与陪伴也没了。满心思念翻涌，却无处安放，再无依靠。

舍不得这片土地，更舍不得父母留下的痕迹。决意重修老宅：复原为父母养病改作的斜坡台阶，为将军台与大门挑檐浇筑立柱，硬化门口地坪、砌墙填土规整老宅，重新修整父母三十年前亲手打的老井。

母亲的厨房要原封不动留存。那口泥瓦匠砌的柴火灶，自父亲走后未再生火，却藏着我一生难忘的童年——总能浮现儿时放学，柴火慢炖的肉与黄豆，香气漫屋，是独属于母亲的味道。厨房后二十多年的糍桂，年年结籽，需细心守护，护着关于父母的鲜活念想。

今年清明恰逢母亲三期，修整父母祖坟：补齐西侧土石，移走西南角扰气杨树，坟后栽下两棵四季常青的塔柏，告慰双亲，让他们安稳长眠。

闲时打理门口田地，种下桂花与果树，慢慢收拾规整老宅。往后即便常年在外，也常回这里，守着老宅，守着父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守着这片沉寂的故土。

故乡山水依旧。护我长大的人却远去，温暖的时光不再回来。

昨天刚从老家返程，今日一早，与妻闲聊，聊起人生，觉得该准备收拾行李了。这行李里，装着往后岁月，带着孤独与温暖继续前行的笃定。

人这一生啊，终要与孤独相伴。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无法割舍的，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