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棠 依 旧

郭明荣

　　我总觉得，海棠是懂岁月的。年年岁岁，春风一来，它便如约绽放，不管世间人事更迭，不管周遭景物变迁，花开花落，始终如一。它不与百花争宠，不慕世间繁华，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尽情绽放最美的姿态。花期过后，便默默蓄力，等待下一个春天。

　　海棠品类繁多，垂丝柔婉，贴梗明艳，唯独西府海棠，担得起“海棠上品”的赞誉，自成一番清雅的风骨。它不似垂丝海棠那般花柄纤长低垂，少了几分娇怯，反倒枝干挺拨，枝桠斜逸却不张扬，花苞簇生在枝头，初绽时是淡淡的胭脂粉，全然盛开后，花瓣晕作浅白，边缘裹着一层柔粉，层层叠叠，五片花瓣圆润饱满，不像别的海棠那般单薄，反倒丰腴温润，像极了大家闺秀，端方又温婉，自带一股娴静气度。

　　西府海棠的叶子是嫩亮的明绿，是软而薄、薄而有力，长在花的下方或者旁侧，它不是翻着舒展的，是向花的方向，托着花的舒展，在阳光下透亮，嫩叶是透着红的绿，透着黄的绿，是红花配绿叶的绿，是为西府海棠花而生的绿。

　　西府海棠最动人的，是它独有的清芬。世人常说海棠无香，偏偏西府海棠是例外，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不似桃李那般浓烈，也不似茉莉那般馥郁，清清淡淡，似有还无，要凑近了，迎着风细细嗅，才觉那香气绕在鼻尖，清润甘醇，像是把春日的温润都凝在了花枝间。

　　古人爱海棠，爱到痴狂。苏东坡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将海棠比作需要灯火守护的绝代佳人，其珍爱与怜惜之情，跃然纸上。唐明皇曾以“海棠睡未足”来形容醉酒的杨贵妃，更是将海棠的娇慵之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李清照的“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则在淡淡的伤春之情中，透露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淡然与坚韧。那“依旧”的海棠，带着那抹从深红到粉白的渐变，在风雨过后，更显其生命的韧性。

　　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仿佛触碰到了历史的脉搏。我不禁想起中南海西花厅的那株西府海棠，那是周总理一生的挚爱。当年周总理选择中南海西花厅作为办公和居住地，并非偶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院子里的那株西府海棠和那座“不染亭”。他在这里一住就是26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每每春日，海棠花开，他便会在花下驻足，或沉思国事，或与友人闲谈。那株海棠，见证了新中国的许多重要时刻，也默默陪伴着一代伟人的日理万机。邓颖超同志在周总理逝世后曾写道：“春天到了，西花厅的海棠花又开了。看花的主人已经走了，走了十二年，他不再回来了。”一句“海棠依旧”，道尽了多少物是人非的感伤与绵长的思念。此时的海棠，已不仅是花，它是一位沉默的见证者，一段凝固的历史，一份永不褪色的情怀。那花上的色彩，想必也浸染了岁月的痕迹，从最初的鲜亮，到如今的深沉，每一片花瓣，都记录着一段往事。

　　海棠依旧。这“依旧”二字，是岁月的沉淀，是生命的韧性，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它告诉我们，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些美好的事物，会像这海棠一样，在时光的长河里，坚守着自己的本真，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华。它不言不语，却用最绚烂的色彩、最清雅的芬芳，以及最丰富的象征，诉说着关于生命、关于美、关于永恒的故事。

　　又是一年春好处，海棠依旧开得热烈而温婉。站在花下，伸手轻触柔软的花瓣，风穿过枝叶，带来春日的暖意，也带来岁月的安宁。原来，世间最美的风景，从不是转瞬即逝的惊艳，而是这般历经流年，依旧如初的美好。海棠依旧，初心依旧，时光也便在这花开花落间，慢了下来，温柔了起来。

　　花谢花开，春去春来，只要春风还在，海棠便会依旧，在岁月里静静绽放，把温柔与从容，写满每一个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