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的人们

朱耀文

红蓝帐篷撑开海风，

“侨港国际海鲜”在楼宇上亮着光。

我站在这街角，看人影在鱼鳞与阳光之间穿行——

不是游客，是赶早市的阿姐，是拎冰桶的少年，

是刚从码头回来、裤脚还滴着咸水的渔家汉子。

海不在远处，在摊主掀开冰层那一瞬的白气里，

在行人驻足时鼻尖微皱又舒展的呼吸里。

向海而生，原不必远航；

一摊一秤一筐活色生香，便是潮汐在人间的落点。

雨刚歇，青石板上浮着水光，

伞是打翻的调色盘：鹅黄、靛青、胭脂红。

三轮车吱呀碾过水洼，

手推车上摞着竹筐，筐沿还沾着海藻的碎屑。

我跟着人流慢走，不买什么，只听讨价声、笑骂声、

还有远处渔船鸣笛，低低地，像一声悠长的喘息。

市井不是背景，是海退潮后留在岸上的脉搏——

湿滑的路，是大海悄悄递来的一封未拆的信。

白箱、黄箱、橙箱，排成鱼群游动的阵列，

箱里银鳞翻动，水珠滚落，砸在湿地上，

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活生生的“鲜”字。

穿雨靴的人弯腰，围裙上溅满星点盐霜，

他们不说话，只用手指掐鱼鳃、按鱼腹、翻鱼眼——

那是海教给他们的方言，比秤杆更准，比合同更重。

我蹲下拍一张照，镜头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和箱中一条正翕动鳃盖的鲳鱼，

它没看我，它正望着海的方向。

她坐在码头边的旧木箱上打电话，

花头巾被海风掀一角，露出晒得微褐的耳后。

红外套像一小簇不灭的火，

旁边几个男人或倚或坐，烟头明明灭灭。

船缆松松垂着，货堆如山，

远处海面浮着几艘归航的剪影。

她忽然笑起来，声音清亮：“阿弟，鱼卖光啦！”

那一刻，海风停了一秒，

仿佛整片海，都为这句家常话，轻轻颔首。

货箱叠成矮墙，阳光斜斜切过，

照见摊贩袖口磨出的毛边，

照见顾客手背上淡青的血管。

有人捧着茶杯吹热气，

有人用草绳捆扎新到的虾篓，

渔船静静泊在远处，桅杆挑着云。

没有谁在等风，也没有谁在等浪——

他们只是坐着，像礁石，像锚，

像海写在岸上，最安稳的一笔。

斗笠檐下，他仰头灌下一口冰镇凉茶，

喉结一动，海风就跟着晃了晃。

凳子歪斜，塑料桶倒扣着，

桶底还沾着半片鱼鳞，在光里闪。

渔船停在身后，像睡着的巨兽，

城市在更远的地方亮起轮廓，

而他只是歇一歇，

歇成码头上一道不说话的剪影——

向海而生的人，连休息，都带着咸味的节奏。

遮阳伞下人影晃动，

弯腰、伸手、掂量、还价，

动作熟稔如潮涨潮落。

塑料箱里堆着海的碎银：

带子鱼、沙尖、墨鱼仔、小黄花……

水珠顺着箱沿滴答，

滴在脚边，也滴在日头底下。

我买了一把虾，摊主多塞进两尾小鱿鱼，

说：“新鲜的，刚离水。”

我拎着回家，手心微凉，

像握着一小段，尚在搏动的海。

白箱黄箱橙箱，排成一道彩虹，

彩虹底下，是弯腰的人、踮脚的人、

抱孩子看鱼的人、戴口罩挑虾的人。

帽子、围巾、拖鞋、凉鞋、胶靴，

脚踩同一片湿漉漉的地面，

也踩着同一条涨潮的命。

海不说话，只把鲜味酿进每条鱼鳃，

人不声张，只把日子过成箱中一尾活蹦乱跳的银光。

红帐篷下，人围成圈，

像潮水围住一块礁石。

鱼在箱里扑腾，人在箱外俯身，

讨价声、笑骂声、冰块碰撞声，

混着海风，酿成市声的酒。

我数不清谁是摊主，谁是买主，

只看见手与手之间，

递过钱，也递过刚剖开的鱼肚里，

那一弯清亮亮的、未干的海。

船身覆着彩布，像披着褪色的战袍，

渔网垂在舷边，水珠串串坠入海。

有人蹲着补网，指节粗大，

有人站着望海，烟头明明灭灭。

船不是静物，是睡着的兽，

是未拆封的信，是下一次出发前，

最沉的一次呼吸。

海在它底下流动，

人在它上面生根——

向海而生，原不是征服，

是日日与浪商量，如何把明天，

稳稳泊在今日的码头。

渔船静泊，海水清得照见云影，

渔网在风里轻晃，像未写完的谱子。

有人俯身检查渔获，

有人仰头看起重机的臂，

一低一高，都是向海的姿势。

海不许诺丰年，只教人弯腰、起身、再弯腰——

这动作重复千年，

竟把人，也磨成了礁石的形状。

“桂北渔65828”刻在船头，

像一句刻进木头的誓言。

小船靠在它身侧，桶蓝橙相间，

渔具散落如未收的棋子。

码头台阶伸入水面，

水不动，云低垂，

而船在等风，人在等潮，

我站在阶上，忽然懂了：

所谓向海人生，

不过是把一生，

站成一道，朝向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