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雨

启翔

启翔/5409117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

刚过午夜，雨便如期而至。窗外白光频闪，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天地尽头翻动一本厚书。

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推开窗。沙沙声立刻涌入，雨滴落在掌心，一丝凉意顺着指尖漫开。雷声阵阵滚过，雨声渐密，如春蚕啃桑，又似时间在低语。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进来，温润而清新。

想起清明回乡时，田里的麦苗正青，穗子才抽出来不久。正是小麦灌浆的时节，需要一场雨。雨水渗进麦根，浆液在秆中悄悄行走，把青涩一点点喂饱，也把日子一天天喂沉。想到麦穗微微弯下的模样，心里便也踏实了。

夜深了，关了窗，听着雷声雨声，慢慢入梦。

雨，一夜未停。

清早起来，窗外雨丝依然斜织着，灰蒙蒙的，像一张大网，把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都拢在里头。樟树的叶子被冲刷了一夜，亮晶晶的，像含了泪。

洗漱完毕，撑伞下楼。雨不大，敲在伞面上，笃笃的，像有人在轻轻叩门。路边的花坛里，小草被雨打得低了头，又倔强地弹起来，一低一仰，竟有几分妩媚。路上行人稀少，都把脸藏在伞下，行色匆匆。我放慢脚步，看雨水在低洼处汇成浅浅的溪流，带着落叶缓缓淌去。

少年时，最爱这样的雨天，挽起裤脚，赤着脚，专挑水坑踩，水花四溅，开心的能笑出声来。如今却小心绕着走，怕湿了鞋袜——不知从何时起，连淋雨都变得需要掂量了。春雨年年如约，看雨的人却年年不同。

早餐铺已开门，蒸笼冒着白气，与雨雾搅在一处。我站在檐下，看雨水从雨棚边缘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声音清脆，像时间在计数，又像春雨在自言自语。

雨渐密了。远处又滚过雷声，闷闷的，不似夏天那般暴躁，倒像老人在低低咳嗽，透着几分慈祥。

开车去单位的路上，雨刮器来回摆着，刮出一片清晰，又马上被雨模糊掉。红灯路口，透过车窗望见东湖公园的树木，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

到办公室时，衣服已半湿。站在窗前，雨还在下。望着楼下的小洪山，山色空蒙，青黛色的轮廓在雨里慢慢化开，像一笔淡墨在水中晕染。远处的楼和树都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宝通寺的钟声隐隐传来，被雨滤过，格外悠远。

这样的雨，总让人想起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心也被这雨洗过了，清清的，软软的，像刚冒出泥土的草芽儿，又像麦穗里正悄悄灌满的浆——不声不响，却有了一种踏实的分量。

半生浮沉，许多事也如这春雨，来时无声，去后留痕，润泽过便好。人这一生，也不过是一场灌浆：被时光慢慢浸润，渐渐饱满，渐渐懂得低头——不是为了屈服，只是因为怀里有了沉实的籽粒。

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