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先智 <p class="ql-block"> 故乡是什么?对于那些被迫离开的人,故乡是一种永远的痛;对于那些等待的人,故乡是一种永远的盼。今年清明回家,侄子低声对我说:“富华哥,走了。”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却说不出的难受。想起很多年前,家族中的富华哥还站在那棵树下,穿着发黄的布衣裳,脚上是沾着泥土的解放鞋。他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垄,一道一道,盛满了日头风雨。他当年逃出村子,是悄悄的,没人知道。如今他离开人世,也是悄悄的,没人知道。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回来了。一个老实人,就这样被时代碾过,无声无息。</p> <p class="ql-block"> 老木树给我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 记得八十年代,村上有户人家丢了猪,家主便怀疑是富华和村上的另一个青年所为,扬言要告官。在那个“严打”风声鹤唳的年代,“偷猪”二字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全部的人生。富华太老实了,老实到仅把别人的怀疑当作既定的“罪状”,老实到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认定自己会被公安机关抓去蹲大牢。他没有和家人讲一声,甚至没有带一件换洗的衣裳,连夜跑出了村子。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他是被生活压垮后变得麻木;而富华,是被恐惧驱赶着逃离了生活本身。“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在那个法治尚未健全的年代,一个老实人的清白,抵不过一句无端的指控。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时代的洪流中飘零,不知归处。</p> <p class="ql-block"> 几经辗转,富华逃到了贵州从江县洛香镇一个偏远的寨子。那里山高路远,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没过几年,他娶了寨子上的一名女子,入赘当地,后来有了孩子。为了躲避可能的追查,他甚至改掉了自己的姓氏。从此,富华这个名字,只存在于故乡亲人的记忆中。“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可富华这趟逆旅,走得太苦、太孤独。因为知识不够,也为了生计,他只能出卖自己的体力,做苦力活。他在砖厂搬砖,在工地扛水泥,在田间地头劳作。他的手掌磨出了厚茧,脊背被生活压弯,但他从不诉苦,只是偶尔托人带口信回来,说“一切都好”。“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那些无法言说的苦,是漂泊者深夜的辗转反侧,是异乡人面对故土方向的无声凝望,是一个被命运戏弄的人,在生活的夹缝中艰难喘息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一恍十多年,到了九十年代,随着法治的健全,社会的开放,人的观念不再守旧。富华当年“被偷猪”的事,经公安机关查明,原来是另外一个屯的群众所为。他终于得到了沉冤昭雪,不再背负那莫须有的罪名。然而,“迟来的正义非正义”,对于已经破碎的人生,迟来的清白究竟还能意味着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当富华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回来,他自己,却已成为这个故乡的异乡人。</p> <p class="ql-block"> 古井情思</p> <p class="ql-block"> 1998年,我从柳州读书放假回来,父亲说富华哥回来看望过他。那是他逃离故乡十余年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回来。他的家只有一个兄长,父母已经不在了。因为在贵州安了家,有了牵绊,他便再次离开家乡,回到那个他在异乡的家。记得父亲说起这件事时,是欣慰,也是怅惘。富华哥没有过多停留,他说贵州那边还有活计等着。他走的那天,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木树下。那背影,与当年逃离时的仓皇不同,却同样沉重。“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这一别,竟成永诀。</p><p class="ql-block">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先生在《故乡》结尾写下的这句话,我曾以为是希望的象征。到如今才懂,对于那些被命运逼上绝路的人来说,他们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用血泪在荆棘中踏出的痕迹。富华的路,是一条逃亡的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是一条被时代与人性的愚昧共同铺就的悲凉之路。</p> <p class="ql-block"> 南归燕.游子情</p> <p class="ql-block"> 十五年前,侄子和富华年少时的好友,带着一腔热忱与期盼,踏上了前往贵州的寻亲之路。那时的交通还没有现在这样发达。他们在洛香镇下得班车后,徒步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傍晚时分,他们才走到富华所在的村子。几经打听,在当地一名老师的家里安顿下来。那老师告诉他们,富华去外面的砖厂干活了,很久没有回来过村子;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孩子外出打工,也没有回家。因为没有电话,无从联系。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近到同在一个村子,也可以远到生死两茫茫。侄子他们在那个陌生的村子里住了一天,天一亮便站在村口张望,希望能看到富华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山路上走来。然而,他始终没有出现。最终侄子他们打道回府。回来的路上,侄子说,他站在那个村子的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觉得富华哥就像那些山一样,只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内心;知道他在那里,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p><p class="ql-block">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鲁迅先生在写“我”与中年闰土重逢时的那段话,让我记忆犹新。其实先生说的那厚障壁便是封建的礼法,是等级的尊卑观念,是岁月与生活共同浇筑的冰冷城墙。而富华与故乡之间的厚障壁,便是逃亡的恐惧,是改名的隐秘,是命运无情的拨弄,是一个老实人被时代洪流冲散后,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p> <p class="ql-block"> 最是一年青绿时</p> <p class="ql-block"> 去年,村上的一位乡亲在海南的农场务工。农场里有一位从贵州从江洛香来的工人,他们两人闲聊中,聊起了村里的富华。那工人很是悲悯地告诉乡亲,富华已于前年不在了。他的孩子也不知去哪里打工了,很久没有回来。这更证实了富华的离世。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远处漆黑的故乡,清明雨上的时节,故乡人故乡事难掩。富华身上有着中国式农民的影子,朴实,勤劳,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用身体找生活。他像泥土一样沉默,像黄牛一样坚韧,像故乡的老木树一样,把根须深深扎进生活的贫瘠土壤里,努力汲取每一滴养分。对于那些被命运裹挟的底层人来说,希望有时更像是一种奢侈。富华的希望,是还清那不存在的“债”,是洗脱那莫须有的“罪”,是在异乡建立一个安稳的家,是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回到故乡。这些希望,有的实现了,有的永远落空。而他最终没能等到与故乡和解的那一天。</p> <p class="ql-block"> 流星雨愿成真</p> <p class="ql-block"> 我想,富华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是否会想起故乡?想起村子那棵老木树,想起夏日午后蝉鸣声声,想起双亲唤他回家吃饭的嗓音,想起那个他来不及告别的、仓皇逃离的夜晚?“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富华的沉默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乡愁?他的笑容里,又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而他的孩子,如今又在哪里?是否知道父亲的故乡在何方?是否知道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有一群人始终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的故乡,也因富华的故事,增添了一抹苍凉的底色。于富华,唯愿贵州的泥土,比异乡的更加温暖;于正漂泊在外的游子,愿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8日.写于广西融安)</p> <p class="ql-block">感谢观看,原创不易,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