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被遗忘的人

瑞雪润民

爷爷在世的时候告诉我，在村子后面，长眠着两位不能被遗忘的人——廖聪秀和李文英。爷爷说：“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化为了山川，他们长眠，咱们长念！”

1947年8月，河南洛宁解放，中共地方红色政权刚刚建立，与反动势力的拉锯争夺形势十分严峻。我的家乡月山原村，因进可攻、退可守的独特地理优势，以及“家家有八路，户户出干部”的良好群众基础，成为中共洛南县人民民主政府的临时驻扎地。廖聪秀肩负使命进驻，任洛南县独立营副政委，为当时洛南县政府军方负责人，李文英任妇联主任。他们曾住在距我家不远的窑洞里，生活非常简朴，与村民同甘共苦，亲如一家，虽然都是外乡人，却受到了乡亲们的爱戴和信赖。

同年11月，国民党胡宗南部反扑洛宁。12月19日，廖聪秀率领一个连队到中山镇剿匪，在通天沟与国民党裴昌会的部队发生遭遇战。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身先士卒，奋勇抗击，最终负伤被俘。接着，李文英烈士也在敌人偷袭我洛南政府驻西山底村时被捕。敌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没能动摇他们的铁骨铮铮，最终被敌人枪杀于王范镇西门外，20岁出头的年龄，用生命赴使命，守住了共产党人的革命气节，把鲜血洒在了他们热爱的豫西大地。

我的伯父张同声，时任洛南一区负责人，当他将二人牺牲的噩耗带回村里时，全村上下无不震惊悲痛。但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将血洒荒野的烈士遗体尽快抢运回来，及时收殓安葬。村农会迅速组织数名乡亲，冒着生命危险，淌着冰凌渡过洛河，连夜赶赴刑场将烈士遗体抢运回村。

乡亲们将烈士遗体安放在村中的张家祠堂，由我爷爷负责为烈士守灵。村民们则自告奋勇，手持灯火，连夜在村后面的一处叫作“后凹”的地方挖墓筑陵，将二位烈士安葬在这个头枕青山、脚踏洛水的地方，使英灵及时得以入土为安。

从那时起，村民们常在清明节扫墓时，为烈士挂纸祭奠，以示怀念和敬仰。但先辈们的一个遗愿却始终没圆：李文英烈士是河南孟县人，当年曾有家眷前来祭奠认亲，而廖聪秀烈士故乡在哪里？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

我曾有过25年军旅生涯，心里无数次地想：70多年前一名为国捐躯的英雄，而且是有名有姓有职级的军队领导干部，至今不知其籍贯与身世，他的故乡与家人更是不知其下落。随着时间推移，知情人越来越少，如果我们也无动于衷，英雄来自何处？家乡有无期盼他的亲人？原属部队及组织留存有他的信息吗？许多疑问将成为永久之迷，烈士和当年保护遗骨的先辈们难以安息，我们也问心有愧啊！

今年清明节前夕，我提议开展一次“为烈士寻根”活动得到了乡亲们的热烈响应。经认真谋划和筹备，于3月30日上午，在两位英雄安息地举行了纪念烈士牺牲79周年祭奠活动，除了县乡村三级领导和月山原村民外，我特意联系了抗日战争时期就是中共党组织秘密联络点、我曾经的母校——陈吴乡中心学校的师生们参加了祭奠仪式，以此拉开了“为烈士寻根”的序幕。

这是经历了一场特殊气象变幻与考验的一天。

30日凌晨4点左右，阴沉的天空飘起霏霏细雨，仿佛在为英烈垂泪。天气预报显示：5时至13时分别为中雨和大雨。有人担心塬上的道路和场地泥泞不堪，人们难以行走与站立怎么办？我则担心小学生们年幼体弱而且要步行数公里，如果造成伤病怎么办？是否需要改期呢？

令我欣慰的是，从县政府主管部门领导，到月山原村的父老乡亲，纷纷表示，烈士慷慨赴死，为国捐躯；先辈们能够踏冰涉水、肩扛手抬数十里，冒死将烈士抢回村里安葬，如今和平年代，这点风雨算得了什么！大家一致坚持祭奠活动依原计划不变，如期按时举行。

为确保万无一失，天刚亮，村“两委”成员就按照分工全身心投入各项准备工作，表现出了模范带头作用。我的发小张停战一早就冒雨上塬查看场地，通报情况，排查隐患，发挥了老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村里还专门购置了雨衣并派人送到学校，以防孩子们淋雨感冒。耕读传家的张氏家族新一代，传承祖辈崇德尚义的家风，视异乡异姓的两位烈士为亲人，把跨越地域、历经79载的深厚情谊化为行动而各显其能，驾车跑腿，清理道路，平整场地，布置会场，摄像录像，脏活累活抢着干。亲戚朋友们得知消息后，都像自家人过红白喜事一样前来帮忙。早已出嫁离乡却始终心系故土的堂妹张校民，在身处异地并患病发烧的情况下，以“梦圆月山”微信群为联络平台，及时了解情况、沟通信息，事无巨细地协调着活动过程中的各种问题。

洛宁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和陈吴乡的领导高度重视，不仅提前到现场指导，而且带来了急需的地面防滑铺设材料。

年逾八旬的堂叔张根书，见此情景，欣然提笔：“红色热土月山原，舍命葬烈事非凡。吾辈接棒当尽力，赤诚家风世代传。”

或许是真情感天，上午10时许，小雨渐停，天空渐渐放晴，暖阳欲出，仿佛在为这场缅怀活动展露温情。

少先队员们列队入场，神情庄重，各级领导和乡亲们有序就位。

随着雄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旋律响起，在场所有人肃然伫立，激昂的歌声穿透晴空，既是对祖国的礼赞，更是对英烈的致敬。

歌声落定，鲜花敬上，全体人员低头默哀。此刻，天地寂静，唯有微风拂过草木的轻响，仿佛在与人们一同追忆廖聪秀、李文英两位烈士的英雄事迹。而每一个充满敬意的鞠躬，则是对英烈的深深叩谢和续写荣光的心语。

堂弟张东辉代表月山原全体村民宣读的祭文，既有对烈士为国捐躯的深情缅怀，也有对父老乡亲七十余年守护英烈的敬意。朴实而真挚的话语，让在场许多人眼眶湿润。

小学生代表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坚定：“烈士爷爷、奶奶，我们会记住你们的故事，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像你们一样，做祖国建设的有用之才！”简单的话语，道出了新一代传承英烈精神的决心。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少先队员们的歌声让我再次感受到中国少年的朝气与力量，恰似红色的种子在新时代生根发芽。我在想，从学校到这里，连接的不是两个地点，而是两个时代。当年，先烈们用生命守护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今天，孩子们用红旗致敬每一寸土地的守护者。信仰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代代相传的接力。少年强则中国强，而红色基因，正是强我少年的力量源泉。我对吉松波校长说：“结合这次活动开展一次专题作文竞赛吧！”他欣然答应。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对一切为国家、为民族、为和平付出宝贵生命的人们，不管时代怎样变化，我们都要永远铭记他们的牺牲和奉献。

今天，我们开展纪念廖秀聪、李文英二位烈士牺牲79周年祭奠活动，正是为了感恩与铭记、传承与弘扬。

为国捐躯的烈士不能被遗忘，他们长眠，我们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