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晃,从村口守望母亲、书信里相互守望,到母亲蜷居窗口旁的守望,已整整六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六七岁那年的光景,是我记忆里最鲜亮的童年底色。那时的东北乡村,家家户户都靠着生产队过日子,如聪慧的儿子面对呆滞的父母。天不亮,母亲就收拾妥当,扛着农具出工,直到暮色漫过村口的大柳树,才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p> <p class="ql-block"> 那棵老柳树,扎根在村口的泥土路旁,枝稠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的石碾子,是村里人的老伙计,也是我儿时最爱的玩伴。每到傍晚,我总会蹲在石碾旁,一边扒拉着碾盘上的尘土,捡着落在地上的柳树叶,亦或是用小树棍在地上划拉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村外母亲归来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那是夏初的一天,生产队的钟声早已消散在暮色里,别家的母亲都陆续回了家,可我还没等到母亲。村西边,家的方向,渐渐飘出几缕烟迹,在飘动,在加深……我疑惑半晌,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地叫,想着要是母亲回家了,该多好啊!想着母亲回来,就能吃上热乎乎的苞米面饼子,喝上香甜的小米粥了……我趴在冰凉的石碾上,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枕着胳膊,心里既委屈又盼望,竟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找见了睡在石碾上的我。她将布衫脱下裹在我身上,抱着我往家走,莹莹的眼里,满是泪花……</p><p class="ql-block"> 月色如盐,在周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我垂涎于母亲温柔的怀抱,贪婪母亲混合着泥土味的体香,留恋于母亲丰腴的身影。我睡得安稳又踏实,我醒得清醒又真切……那时候,母亲是我的天,是一炬灯塔,而我是母亲暮色里最最牵挂的归程。村口的石碾与老柳,见证了我童年最纯粹的等候,也藏着母亲最初的温柔守望。</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一手提着“工业学大庆”的包裹,一手拎着“农业学大寨”的旅行袋,去省城上大学。从此,故乡的春秋,只剩冬夏。母子间的守望,也变成了一纸书信的牵挂。那个年代,电话是稀罕物,书信是维系远方亲情的唯一纽带。</p><p class="ql-block"> 每次收到母亲的信,薄薄的信纸,歪歪扭扭的字迹,虽不过是写满家里的琐事:老柳树又发了新芽,石碾子还在村口,家里的鸡下了双黄蛋,蒲河又打到了大鲫鱼,叮嘱我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着,天冷了多加衣裳……母亲只念了小学五年,但每一句话都朴实得像东北黑土地,字字都是牵挂。母亲的信,是感情的沉淀,思念的结晶,也是守望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 那年月哥五个的家里能给我寄来全国粮票,听闻我又自学了社会学大学课程,给我买了二六自行车,怕影响我学习没告诉我二哥的意外,抗美援朝归来的父亲在村里执拗秉正引起纠纷从没提及.....那信纸如一个箩筛,去除沉疴,落笔鲜新。母亲的书信是挚真朴实而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紧巴的日子里书写着舒切,拧巴的寻常里绘就着豁达,皱巴的时光里铺展着润泽。</p> <p class="ql-block"> 是啊,那年月,等待回信的日子,连风都有了方向。展开信笺,仿佛能触摸到远方母亲书写时的温度与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也总会认认真真地回信,告诉她也大学里的新鲜事。师院里桃花开了,操场又浇冰了,我加入了院里的长跑队了,又得奖学金了,成为系里唯一的《院报》记者了,结识了省文学院的作家了……那信纸如一枚反光镜,呈现亮泽。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p> <p class="ql-block"> 大二那年暑假,为减轻家里的负担,我没有回家,找了份挖城市下水渗井的活。那活儿又脏又累,再加上盛日炎炎,闷热潮湿。一天下来,臭气熏天中,累得抬不起胳膊。可我告诉母亲,别惦记,我找的活是一份轻省的兼职,能挣生活费,让她安心。</p><p class="ql-block"> 母亲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细碎的叮嘱。让我别太拼,身体要紧,钱够花。还说她每天忙完活后,都坐在炕头等邮递员铃声,盼着我的回信。只要收到信,心里就踏实。</p> <p class="ql-block"> 母亲这封信,啪的一下子砸在我的心里,眼泪禁不住簌簌流淌。母亲曾多次说我懂事,初三时的身高体重到如今仍没有一点变化。但相对母亲,我那守望中的爱,又能称多少重量?</p><p class="ql-block"> 我在城里为了生活奔波,守着对家的思念;母亲在老家,守着窗前的光影,等我的书信,盼我的归期。这是一场双向的守望:我在他乡,望着家乡的方向;母亲在故乡,望着我远去的远方。一笺书信,隔空把母子的心紧紧相拥。此时的守望,是书信毛巾擦拭后的天宇间的旷亮。</p> <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我在城里安了家。母亲却渐渐老去,时光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前些年,母亲摔了一跤,换了股骨头,从此那条腿就落下病根,越来越疼,渐渐地,很少下地走路,更别说出门了。老家的房子,还是当年的土坯房,北炕靠着北窗,母亲终日坐在炕上。她靠着北窗台蜷缩着,佝偻着身体,披散着稀疏的白发,混浊的眼睛,向门口眺张望,一坐就是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去年入冬,三侄儿打电话给我。说母亲晚上耷拉着腿蜷着腰看电视,一看就是夜半。更是一天不知休息,守着北窗张望。</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那天,雪下得匀称又有耐心,没有声音,远远近近的,在一户户茅草屋顶升起的轻烟里袅袅地飘散……</p> <p class="ql-block"> 木格窗里,母亲偎坐在北窗前,眼神迷离,呆滞,眼神直直的,硬生生地向门口望着。我想,她是否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路人,扛着铁锹的,背着筐的,抱着夹的,哈着腰的,趿拉着鞋的……她是否看到了六十年前村口饿睡了的儿子,和那在省城寄来的书信。掌灯时分,雪仍兀自下着,隔窗如帘,落在偶或传来的狗叫声上,被驮得很远,落在夜色中,纷纷扬扬……我则拥衾而泣,整夜。</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母亲,如一坨沉香,没有幸福或者病楚。生命就是活着,静静地活着,有一袭满满的孤零零的意味。她在跟自己对话,在跟她儿子说着知心话,她内心的洪流,平静的足以淹没整个世界。</p> <p class="ql-block"> 如今,站在父母坟茔的墓碑前,守望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如死亡与幸存。它们之间轻微的分界在于方向的不同,无论春风如何翻动,但守望与思念永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