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小山村

无极

春暖乍寒时节，走进了徽州山村。 未出正月，北方还是万木萧条，寒风料峭，江南却已柳丝牵碧水，新笋破春寒了。放眼四野，但见青山含黛，碧水泛波，山渺似水墨，风软如柔荑，尽显春意。 江南的初春因地域的差异各有不同。苏北略显苍凉，苏宁有些喧闹，杭嘉多了几分胭脂气。唯有徽州，黄山、天目山、白际山及大大小小的余脉绵延百里，率水、练江、新安江等江河渠流纵横境内，众多村郭或深藏山里、或依水而居。山栖则梅桃花盛、樱李争艳，临水即芸薹层层、垂柳依依。不论走到何处，都可见粉墙黛瓦倒映水中，石桥扁舟横卧溪上，一畦畦的油菜花儿嫩绿鹅黄，偶见三两农夫荷锄挑担行走在田间，正是“十里榆村路，春来入画堪”。更兼山雨淅淅、水雾淼淼，云遮烟笼、缥缈旖旎，春色因此更胜一筹，无怪古人有“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的赞叹。

　　春游徽州山村，我们的第一站选在了歙县石潭村。

石潭村也称石溪、石川，位于歙县霞坑镇东面，坐落于棋山、湖山深处，始建于宋代，距今已有 800 余年历史，因村旁 “石潭”（天然石池）得名。 石潭村有大大小小7个自然村，村与村之间仅靠一条盘山村道连通。这里的风景是徽州山水的极致凝练。从高处往山下看去，但见一层层青山环绕，一条条溪水蜿蜒，一处处白墙黛瓦，一畦畦芸薹花黄，偶有未落的晚梅、早开的桃花点缀其间，宛若世外桃源。 石潭景色最令人痴绝之处却在早、晚。由于地处群山深处，春季多烟雨，因此清晨可见云海奔涌，薄雾升腾，如临蓬阁瑶台；黄昏晚霞一抹、云蒸霞蔚，堪称人间仙境。 离开石潭，我们便奔赴近年来颇负盛名的卖花渔村。

　　卖花渔村原称洪岭村，地处山青水秀的新安江上游，是我国著名的盆栽之乡。据《洪氏世谱》载，唐乾符年间，洪氏四世祖洪必信号梅窗隐士，尝于屋之右建亭阁数楹，植梅窗前，每每吟诗品茗以自娱。未曾想此风竟传承下来，以至村里家家种梅，户户植花，到南宋已成气候，至明更盛，其梅花盆栽成为文人士绅庭院雅室中的佳品。此后经新安画派、徽派四雕等徽歙文化熏染，洪岭的花木盆栽自成风格，在中华盆栽艺苑中独树一帜。

洪岭村改称卖花渔村，我推测应是近年地方上的有识之士所为。这个名字既凸显了原洪岭村的特色，又很有现代营销眼光，使一个过去籍籍无名的小山村，因有了一个超级“IP”而声名大振。 卖花渔村最佳游览时间应是梅花花盛的正月。那时漫山遍野的梅花或红似火、或白如雪，人游其中，如在画中。据说春节前后各地慕名而来进村赏梅的游客络绎不绝，车辆竟绵延几公里而不得入。我们虽然错过了盛花期，未能一睹“陌上风光浓处，第一寒梅先吐”的山村景色，但行走村中，家家门前疏影横斜、梅香暗涌；登山俯瞰，亦是“草秀故春色，梅艳昔年妆”。 走出卖花渔村，隔江相望的便是南屏村了。我们下榻的“水天一舍”就坐落在南屏村头。 与卖花渔村的幽深简朴所不同的是，一到新安江边就令人感到清澈明艳，豁然开朗。漫步江边，游人寥寥，但见远山青翠含黛，江水澄澈如镜，白墙黛瓦掩映在依依垂柳中，村头渡口古树如伞、小船横卧，三两老叟江边悠然垂钓，一二山鸟啾啾掠过水面。置身此处，哪有什么尘世喧嚣，分明就是世外桃源。

　　水天一舍是一座荟萃徽派建筑与新安画风于一体的“高端民宿+艺术欣赏+自然景观”的文旅融合新模式，整体设计清雅别致，善借古树、亭阁、野渡、马头墙之景，毫无商业气息，体现了新安画派追求“静美”的至高境界。静坐窗前，疏枝横斜，古阁入眼，品香茗一盏，禅意自得。它的设计者是一位画家，也是这座民舍的主人，在民舍一层就有他的画作展室。

新安江的美因时而异，因季不同，称之为“山水画廊”一点也不为过。而春天的新安江，最值得说道的便是清晨的江雾了，如果运气好再碰上朝霞出现，那简直会美得不要不要的！而这一切，都被我们幸运地遇到了。 翌日清晨，我们早早来到江边。此时淡淡的江雾正在生成，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远山朦胧，山雾如带，四周静谧，一艘小船悄然掠起层层波澜划向远方，宛如一幅水墨画。 俄而，朝霞渐渐生起，江水被染得一片橙红，缕缕江雾在水面升腾，小船迎着朝霞渐行渐远，激起的波澜如彩缎般丝滑。好一幅《千里江山图》！ 这就是新安江山水画廊，这就是新安江的早晨！ 看徽州的山村春色不能不去婺源。虽然相比黟县的山村，婺源的多了一些商业气息，但其徽州特色更鲜明、更突出。 而看婺源的山村春色不能不去江岭。这不仅是因为摄影大师陈复礼的《天上人间》使江岭的绝美春色震撼了世人，还因为江岭堪称江南田园风光的经典。 作为我国四大油菜花海之一，江岭春色以10万亩油菜花海在一条长长的山谷里铺排而去而令人震撼，重重青山浓淡相宜，四五处山村错落有致，几株晚梅点缀其中，好一幅田园画卷！ 江岭之美不仅在于10万亩花海处于青山环抱之中，还在于古树、河流、梯田、农舍高低错落，白墙黛瓦掩映在黄花绿树之中，间或有白云缭绕、山雾渺渺。这可不是刻意打造的园林景观，而是上千年来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岭人修生养息的家园，它既是上苍的馈赠，也是江岭人八十多年辛勤劳作的结晶！ 翌日，当我们驱车下山驶离江岭时，沿途美景仍令我们频频驻足，时时回头…… 庆源，一个深藏在群山深处的徽州古村落，也称“小源”、“小桃园”。据说建于唐开元年间，村中至今仍保有大史第、大夫第、资政第等明清古建筑，还有福绥堂、敬慎堂等商贾老宅。村子四周峰峦耸翠，狭长山谷两侧有海拔600米以上的山脉对峙，东侧称观音合掌，西侧称天边来龙，整个村貌形似一条小船，一条宽约数米的小溪穿村而过，村中心有一株千年银杏，高30余米，本地人称其为“乔木里神树”。

　　我们预订的住处就在村头一个叫“小桃园”的民宿。

刚进村头，一栋被岁月熏黑了的老屋墙下，一树娇艳的桃花傲然怒放，令人不由想起了王维的诗句：“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走近才发现，这株桃树竟然就在“小桃园”民宿的后院。 “小桃园”坐落在穿村而过的溪边。进入村子，站在石桥上向左回望，一树梨雪低垂，桃花盛开如霞，“小桃园”后门马头墙上挂着几盏火红的灯笼，竹萝做的民宿招牌和院门上红红的对联隐约可见，这一切倒映在微波荡漾的溪水中，像一首优雅、闲适的田园诗，令人痴迷，使人陶醉。 在石桥上向村里看去，但见斑驳老宅掩映在绿树桃花之中，座座石桥横卧于溪水之上，溪水澄澈如镜，古树苍劲挺拔，恍若世外桃源。 庆源最大的特色是徽派古村落、古建筑保护完好，给人以沧桑古朴之感。淅沥春雨之中，走在细腻如砚的石板路上，两旁时有断壁颓垣入眼，古树虬枝相阻，像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时代。 庆源的春色，无论是灼灼桃花，还是绵绵春雨，抑或艳艳油菜花，浸洇在老宅、古村的斑驳与沧桑深处，显得那样地朴实无华，但又那样地鲜明独特，让人久久不能相忘。 踏上归途的那一刻，我们突发奇想，去婺源海拔最高的查平坦村看一看。 查平坦位于婺源沱川乡的大山深处，海拔约500米，山路崎岖难行。村中古树参天，有梯田、云海等自然景观，被誉为“天上人家”。据说明代初年查姓族人为躲避追捕迁居于此，取名平坦村，寓意生活平坦顺利，因查姓聚居，故名查平坦村。 查平坦村的古村风貌保存完好，村民仍保留着原有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穿过古村来到南坡，一览群山逶迤，俯瞰层层梯田一片金黄，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儿。可惜我们来得时间不对，云海早已散去，唯余蓝天白云。 山中数日，春光旖旎。回到都市，已是桃花怒放，樱花含羞，银翘扶摇，一片姹紫嫣红了。这令我不由地想起宋·罗大经的那首《悟道诗》：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道不远人，但春的确有早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