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豆花开

张文

趁着清明小长假，顶替父亲去上海工作的老同学回无锡看望老母，与我相约一聚。九点光景，离饭点尚早。初春的风和日丽惹人贪恋，既然大好春光不可辜负，不如同去田野间走走，沾一沾春风的衣角。

我们几人刚至田埂，裹挟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便迎面撞了个满怀，满眼皆是醉人的新绿。不期而遇的，是田埂边那一簇簇正迎风怒放的蚕豆花。蓝天白云下，葱郁的绿叶间，它们宛如娇羞的少女探首四望，轻歌曼舞。那是一种无边蔓延的浅紫，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诗意，不远处，白、红两色的蚕豆花错落点缀，估摸着再过二十多天，这蚕豆田地便能下篮采摘了。届时，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定少不了一盘炒得碧绿生青的本地蚕豆，那嫩生生、甜滋滋的滋味，便是舌尖上的春天。

“我们在上海早吃了几回蚕豆了，怎么这里的才开花？”同学的孙女芸芸眨巴着眼睛，满是疑惑。

我笑答：“你吃的是外地贩来的‘客豆’，咱们江南本地的蚕豆晚熟，要再等近一个月才上市，但滋味可鲜美得多。”看着眼前的花影，我的思绪随之飘远。我对芸芸说，当年我和你爷爷还是小朋友时，乡邻们对土地有着骨子里的虔诚，哪舍得腾出整块良田来种蚕豆？每到秋末冬初，大人们只在地头田埂、渠沿河畔、房前屋后的零星空地见缝插针。锄头刨开土块，撒进三五粒种子，再抓一把草木灰掩上。那时，我们常跟在身后做帮手。一挖一撒，一抓一盖，动作娴熟利落，就这样把来年的希望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土里。蚕豆也懂随遇而安，不争沃野，只在边缘处扎根。芸芸听得入了神，嚷嚷着秋冬时定要回老家来体验种蚕豆，我们俩齐声笑道：“好，一言为定！”

到了人间四月，大地彻底回春，蚕豆花迎来了最盛的花期。它们大半隐于翠绿的叶片下，朴实素雅，别具乡野风韵。那淡淡的紫、浓浓的黑、浅浅的白，巧妙拼凑成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彩蝶”。在和煦的春阳下，一簇簇迎风摇曳，暗香浮动，引得蜂飞蝶舞，好不热闹。

然而，最令我钟情的，却是蚕豆花骨子里的那份恬淡。淡紫色的花瓣如水墨般晕染舒展，不争不抢；花瓣中央，点缀着简单朴素的黑白斑纹，宛如一只只能够洞察红尘的“眼睛”。与这简简单单的花儿对视，与那一双双干净纯洁的“眼神”交汇，总惹人深思：生命的过程即便注定寂寞，即便生于沟渠田埂，只要内心依然保持着蓬勃的活力，便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出自己的花，结出自己的果。花若此，人亦然。

微风拂过，绿叶起伏，一年又一年，蚕豆花开，早已化作故乡春日里最鲜活的一道风景。在岁月的转角处，那份质朴的乡土情怀，那种被草木灰焐热的疼爱，那些伴着炒青豆香的温暖时光，都在这浅紫色的花影中氤氲开来。乡愁辽阔，情深幽远，只要蚕豆花开，故乡的春天，便永远鲜活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