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人性本能有个欲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黄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茸草,水是浑浊的绿,漂着些菜叶子。对岸的老妇人捶打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隔水传来,闷闷的,像心跳。我想写写这镇子,写写人,笔提起来却悬在半空——活人最难写。不是他们无趣,是太有趣了,有趣到我不敢下笔。他们的欲望是藏在青苔底下的暗流,你看见水面平静,却不知道底下缠着多少水草,多少挣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镇上开杂货铺的老陈,我观察他半个月了。清晨卸门板,一片一片,慢得像在揭开自己的肋骨。货物摆得整齐,火柴、肥皂、盐巴,一格格分明的贫乏。有顾客时他笑,皱纹堆成菊,没有顾客时他就坐着,看街。街是窄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起了包浆,光溜溜地映着天。我看他,就想,他想要什么?大约是儿子在省城能寄回多一点钱,大约是隔壁寡妇经过时能对他多笑一笑。但又不全是。有一次黄昏,我看见他关了店门,却没进去,就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陈家杂货”四个褪色的字,看了很久,点一支烟,烟头的红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在祭奠什么。那神态让我想起罗丹的《思想者》,只是思想者想的是人类的苦难,他想的大约是下个月的房租,或是自己怎么就把一辈子过成了这十平米的铺面。这欲望太具体,具体到像他货架上的盐,廉价,必需,撒在生活的伤口上,疼得真切,却上不了台面。写他,只能写出一片灰扑扑的安稳,读者要看的,却是火光冲天的传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少年人不同。镇西头曹湾村废弃的砖窑,是少年们的王国。我见过他们,五六个半大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他们的欲望是喷薄的,赤裸的。最大的那个叫阿峰,总说要离开这里,去南边改革开放的四大城市之一,听说那里楼比山高,钱像树叶一样满地扫。他说时,拳头攥紧,脖子上青筋凸起,仿佛那欲望是头困兽,要破体而出。他们对着砖窑荒芜的穹顶大喊,回音隆隆,那是欲望在空旷命运里的第一次啼哭,响亮,却单薄。我知道,他们中大多数,最后会成为老陈,或者码头扛包的阿贵,欲望被磨成手里厚厚的茧,眼里浑浊的安。但此刻他们是鲜活的,那欲望带着血腥气,原始,蓬勃,是创作的好材料。可我又不忍。提前写下他们注定的磨损,像一种残忍的预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我理解,为何有些笔,要转向“外国文学的欲望”。那不是抄袭,或许是一种怯懦的避难。写路易斯对着凯瑟琳喊出“你就是我的灵魂”,总比写老陈对着寡妇的背影咽下唾沫来得“高级”;写盖茨比眺望的绿光,那朦胧的、诗化的欲望,总比写阿峰想挣大钱买金链子的欲望更易被认作文学。我们的欲望,常和柴米油盐、和体面、和一句“别人会怎么看”死死缠在一起,扭打成一片不堪入目的狼狈。要把它剥出来,洗净,放在文学的祭坛上,需要先撕裂生活本身,这需要勇气,更需要残忍。于是,不如借一双他乡的眼睛,一个异域的舞台,演一出内核或许相似,但妆容更为华丽的戏。这是作家的狡猾,也是作家的悲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们说,街上人人都可当作者。是,欲望谁没有呢?深夜刷着手机,看到别人的生活,心里那点酸溜溜的羡慕,是欲望;酒桌上吹嘘,言谈间膨胀的自我,是欲望;甚至我此刻,坐在这里,想把这座镇子、这些人写下来,渴望被读懂,被记住,这不也是欲望?写作的冲动,最初或许就是这点欲望的痒,挠在心尖上,不吐不快。可当真要把它摊在纸上,才发现,自己的欲望和他人的欲望,盘根错节,真假难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想写一个人的“好”,下笔时却想到他昨日为几分菜钱与小贩的刻薄嘴脸;你想写一个人的“挣扎”,又瞥见他酒后吹牛时那令人厌恶的虚荣。人不是舞台上的角儿,画好了脸谱给你看。他们是浑浊的汤,各种欲望的作料撒在一起,好的,坏的,高尚的,卑琐的,炖成一锅,分不清彼此。你写他善良,瞬间就想起他的自私;你写他努力,立刻便浮现他的投机。这让人如何下笔?写白了,是伤害;写假了,是自己对着文字恶心。于是许多笔墨,便停留在了风景——古镇的桥、古官道、雨、蓝天白云、河洋河上正在游荡的几只白鹅,或是那些安全的、抽象的慨叹里。写人,一深,就触到黏腻的现实,碰到他人不欲人知的秘密,也照见自己或许也不那么光鲜的内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作,于我便成了“写一封给自己的信”。把那些不能说、不好说、说也说不清的欲望,像晒霉似的,一片片铺在纸上。老陈看招牌时那空洞的眼神,阿峰吼叫时脖子的青筋,茶馆里听来的某段暧昧传闻,深夜自己心里翻腾的不甘与幻想……都写下来。不为了发表,不为了评判,甚至不为了厘清。只是“记录”。记录这欲望的本来面目——它常常是灰色的,暧昧的,矛盾的,上不了文学教科书的。然后,像母亲纳鞋底,用回忆的针,时光的线,把这些零碎的布头,一片片缀连起来。这不是一件“作品”,这是我的生活,在纸上的倒影。它杂乱,但真实;它平淡,但有我体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我看那些在体制内游刃有余、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作家”,有时觉得他们写的,是另一种东西。他们把从古人典籍、异国故事、甚至街头传闻中扒拉来的材料,放进“成功学”或“厚黑学”的锅里,加足情怀的味精、励志的辣椒,大火爆炒,出锅装盘,金光闪闪,香气扑鼻。食客们大快朵颐,赞叹不已。那不是粮食,那是精致的点心,甚至,是塑料模特。他们满足的,是读者对“别处生活”、“高级欲望”的想象,而非对自身欲望的凝视。这是一种安全的、双赢的虚荣。作家获得了声名,读者获得了慰藉,只是文学,那个需要面对真实、哪怕真实不堪入目的劳什子,被悄悄地,遗弃在了角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写作,或许注定是寂寞的,甚至是“不合时宜”的。它要求写作者先把自己沉到生活的“底谷”,沉到欲望最为粗粝、也最为鲜活的地方——不是咖啡馆里谈论的远大理想,而是深夜里对生计无着的恐慌;不是舞台上歌颂的永恒挚爱,而是寻常夫妻间一次歇斯底里争吵后,那沉默的妥协与不舍。在这里,才能触摸到欲望的根须,它如何从生存的泥土里汲取养料,又如何开出扭曲或绚烂的花。但这里的空气是稀薄的,景色是荒芜的,常要忍受“体面人”的冷眼与嘲讽。他们喜欢高塔上的吟唱,不喜深渊里的低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起了,河面泛起皱纹,老妇人已拎着木盆离去,棒槌声消失了。远处传来麻将牌的哗啦声,夹杂着几句笑骂。古镇的一天,又将在这些细碎的、充满人间欲望的声响中走向黄昏。我的笔记本上,依旧没有写下关于任何一个人的完整故事。只有一些碎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陈今日倚门,看穿红裙的游客走过,眼神倏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比熄灯还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砖窑那边传来玻璃瓶破碎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阿峰他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邮局门口,一个女人捏着汇款单,又哭又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碎片,在阳光下晒着,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它们只是存在。就像这河底的淤泥,滋养着水草,也藏着污秽。而欲望,大约就是这河流本身,它流淌,它浑浊,它承载一切,奔向一个名为“生活”的、看不见的大海。我所能做的,只是做一个蹩脚的捞沙人,偶尔捞起一两粒,在纸上,压成一片潮湿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印记,是我写给自己的信,关于我看到的,和我所是的。至于它是文学,还是废话,于我,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在看着这条河,还在试图打捞。这就够了。欲望不息,打捞不止。直到笔再也提不动,直到河水,漫过所有故事的尽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鑫</p><p class="ql-block">2026.4.5于福州东海岸诗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于网络氵国画篆刻作品/黄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