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纹路只是潜伏

风碎倒影

【私人生活】辑二 《欲望阶梯》 赤手空拳，推石上山第一级，是温饱的平地第二级，开始倾斜—— 我看见更多阶梯正在云雾中修建自己每登上一级 从前的风景便缩小成邮票新的饥饿，在更高处亮着灯像永不打烊的橱窗展示下一级，下一级那被命名为幸福的悬崖 《搬砖》 手掌的沟壑比地图更深那里流通着另一种没有面值的货币—— 汗水蒸发后，盐在皮肤上结晶成看不见的存款腰椎是弯曲的杠杆撬动整个家族的重心 砖块从不询问去向只是垒高别人的视野同时降低自己的地平线 《男士面膜》 他第一次把湿纸贴在脸上像戴上另一层暂时性替代的肤色 精华液是陌生的流域在胡茬之间寻找出海口 镜子里的自己正在被腌制——二十分钟后会变得更嫩，更值得被触摸吗 他数着秒针，像完成一种修缮仪式撕下时，皮肤短暂地年轻过 深纹路只是潜伏，等待下一次他需要成为，可以被展开的平面 《焦虑》 胃是拧紧的闹钟在凌晨三点发出不属于任何时区的蜂鸣 我反复检查门锁、煤气、未发送的邮件——仿佛世界是一颗即将松动的螺丝我是唯一生锈的扳手 窗外，夜生活现在进行式糜烂我躺成一张被过度使用的信用卡额度耗尽。却仍在透支着明日的利息 《夜生活》 霓虹是城市的第二套封皮在二十二点后开始发光我们走进其中，成为被染色的人形缺口酒杯里旋动更小型的漩涡—— 有人来此打捞自己有人只是在衣香鬓影中优雅地沉没散场时，出租车把疲惫运回各自的空巢真正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在我们闭上的眼睑背面继续燃烧直到烧成另一种形式的失眠 《失眠》 凌晨三点，身体成为一座拒绝通关的港口货物堆积在眼睑下方黑暗，是唯一的进口商 我数羊，数到羊群变成自己的倒影在天花板上吃草反刍我白天未吸收的对话闹钟成为叛徒把黎明走私进房间—— 我躺成一张被退回的旧船票等待一艘永不抵达的无名巨轮汽笛鸣响，解缆…… 《烟灰缸》 玻璃的凹陷处，堆出各种形状的窒息——有些是完整的椭圆有些是被咬过的月牙最后都在唇边云开雾散 我定期清理这些冷却的残迹灰烬来自不同轨道的诱因现在……只是同一种松散物质同一种等待被水冲走的沉默 缸底那道洗不掉的焦痕是所有燃烧者共同留下的签名无法辨认，却永远存在 《清淡饮食》 粥汤在瓷碗里，接近一种透明质地仿佛带着被稀释的歉意少许盐，菜籽油，土豆丝西红柿打卤面，白水煮蛋是常客 放弃孜然，放弃芥末放弃浓茶，槟榔与生猛海鲜……我咀嚼青菜，咀嚼胡萝卜像咀嚼缓慢的忏悔—— 为了那些被过度调味的辛辣刺激为了血管里淤积的浓稠的欲望现在身体成为一条被疏通的河道 清淡，是唯一的航标 《音乐》 调声，摆位。摆位，调声琴弓是银色的悬崖每次坠落后都会在G弦醒来休止符是更小的海——休止符里，未诞生的潮汐持续敲打空螺壳的钟摆当所有旋律，终于回到垂直的缄默所有节奏，忽然开始在体内游动像解缆的独木舟在余温消逝的壁垒，收集自身的回声 《调声摆位》 音箱在房间的对角，寻找黄金分割的耳我跪着移动它们像调整两枚正在谈判的磁铁距离决定一切—— 太近是拥抱，太远是告别同频共振是彼此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弦，正在颤抖终于坐下时，音乐已经不再是音乐是我与空间重新达成的秘密共识用重低音，用相位，用所有可以被测量的孤独 《人鬼情未了》多个版本，最喜欢传奇乐坊不止听了一百遍当前奏唤醒沉睡的弦音旋律也便成了时光的邮差 穿过生与死的幽暗边界将未说出口的眷恋动情演绎二胡的低吟宛如深沉的呼唤婉转曲风恰似灵魂追索心口的温度应和无形节拍 我们曾以为的终点不过是另一场等待的开始爱，在音符的缠绵起落间永恒此生未了，来生可期 《阅读》 台灯在凌晨两点圈养一片更小的黑暗我潜入纸页之间成为某个句子的未完成时态手指是笨拙的船桨划动别人的河流 偶尔触礁——那是作者埋下的逗号让我停顿。换气。然后继续溺毙合上书时，窗外正落下我不曾读过的雪体内早已矗立另一座无人涉足的白色巨塔 《台灯》 总在子夜拧亮颈椎的旋钮，光便沿着金属茎管向上漫游 黑暗有自己的建筑学在我投下的锥形中书页的群岛正缓缓漂流 蛾翼的颤音悬在玻璃罩里未完成的句子在光圈边缘练习静坐 直到晨雾前来熄灭钨丝这斜塔仍保持着递出光芒时的倾身 《寡欢》 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便也只进来一半另一半阴影里，坐着我对饮的沉默 电视开着，演些什么我已忘记如何关心遥控器搁在膝头发烫，像一块握了太久的石头 晚饭简单，碗筷轻碰，那声响在公寓楼里走得很远，折返回来，确认我是否还在 《芳邻》 她的脚步声是我家的另一套钟表——七点十分，是高跟鞋——十一点二十，是拖鞋——凌晨两点，是光脚——去厨房取水，或取药——爱喝酒，有时嘤嘤哭泣——往洗衣机丢衣服，会哼起小调我们共用一堵墙，像共用一具身体的左右心房我从未见过她，却熟悉她咳嗽的音色深夜煲电话粥的寂寞比我自己的更像被允许的亲密，或被禁止的了解 《内倾》 门是向内的海我在其中泅渡，从客厅到卧室经历了一生的暴风雪与粗粝电话在闭关，修习沉默的修辞学——未接，是一种完整的回答像贝壳闭合时，内部涌动发生的潮汐不需要被任何海岸翻译，或，听见 《深水静流》 水色是一面拒绝的镜子，倒映着云却藏起具体的走向—— 潜行在幽暗处的，从不申请被理解，只是继续 我在岸边坐下，看山，听涛……石头沉入底部，成为另一种流动 更慢，更持久，更像磨针的耐心用钝重置换，用暗涌证明 深度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太多被听见的声音 《微醺》 黄昏把酒杯斟满 粮食的香气在杯沿萦绕第一口，是未拆的信第二口，是迟到的春天 世界开始用慢镜头旋转 你的轮廓被聚焦成小小的岛屿 我们说起海，说起沉船说起那些……从未抵达的岸 醉意是半开的门我扶着门框，看月亮正把另一枚月亮轻轻，放进你的眼眶 《习惯》 闹钟在六点十五分切开梦的表层—— 我起身像一片被预设的面包滑入烤槽，等待相同的焦度泡茶是第二道程序，苦涩被精确计量借以中和体内剩余的夜色窗外，那排行道树，绽开翠绿的叶片就像重复关于凋零的哀静仪式我在七楼俯瞰葱郁的树冠，如同观看自己：也是一种被重复路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