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杜鹃花</p>
<p class="ql-block">我总在四月的山径上遇见它——不是刻意寻访,而是它自己撞进眼帘的。一丛,两簇,忽然就漫过石阶、攀上断墙、垂向溪涧,红得不讲道理,粉得毫无保留,白得像没睡醒的晨光。它不等谁来命名,也不因无人驻足就收起颜色。</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外婆唤它“映山红”,说山一醒,它就先笑。我那时不信,直到某年春寒迟迟不退,山色灰蒙蒙的,它却忽然在背阴的岩缝里烧起一小片火——不是盛大的,却足够烫手,足够让路过的人停下,掏出手机拍一张,又默默删掉,觉得镜头盛不下那股子倔劲儿。</p>
<p class="ql-block">它其实不挑地方:贫瘠的酸性土里能扎下根,老屋瓦缝间也敢抽枝;城里花坛里被修得齐整,乡下田埂边又野得肆意。有人嫌它太闹,开得密密匝匝,不留喘息;也有人专爱它这份不管不顾,像一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来不及修饰,已先落进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前些天翻旧书,一页泛黄的《植物名实图考》里写着:“杜鹃,一名山踯躅,一名红踯躅……花似山石榴,而叶微小。”我念出“踯躅”二字,舌尖微顿——这名字里竟藏着踟蹰与奔放的两面:它一边在山间徘徊不去,一边又开得倾尽所有。原来热烈,也可以是一种沉静的坚持。</p>
<p class="ql-block">我常想,人若能学它三分,大概就不会总在“该不该绽放”里反复掂量。它不等春光颁诏,不等园丁点头,只听泥土深处一声轻响,便把整个季节顶在枝头。</p>
<p class="ql-block">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不悲不挽,像卸下一身光,又像把光悄悄埋进土里——等明年,再烧一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