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你的眼》</p><p class="ql-block">文/花晚山</p><p class="ql-block">父亲走了。在清明节的第二天。</p><p class="ql-block">那几天一直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有什么东西憋着没落下来。父亲躺在那里,瘦骨嶙峋,像一根被岁月榨干了水分的枯木。他终于解下了身上所有的管子,也卸下了一生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走的那一刻有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他已经很多年看不见了。但我宁愿相信,那一刻,他什么都看见了。</p><p class="ql-block">他没等到雨。</p><p class="ql-block">他不高,也不壮。皮肤被太阳晒成酱色,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么一双手,扛起了一家八口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别人穷,我们也穷。这话说起来轻松,可穷这个字,落在肩上,是有重量的。父亲把这份重量扛了几十年,从没吭过一声。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日子本来就是这样。天亮了下地,天黑了回家,锅里永远煮着差不多的饭,身上永远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什么“本来就是这样”,那是有人咬着牙,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门外。</p><p class="ql-block">平淡的农村,平淡的日子。太阳升起来,他就下地。太阳落下去,他就回家。农闲时,也去海边讨点小海。周而复始,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拉着全家的生计往前走。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我没见过他年轻的样子,等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老了。</p><p class="ql-block">直到那天,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p><p class="ql-block">起初他没在意。庄稼人哪那么金贵,眼睛里进个沙子、熬个夜,都是常事。可那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慢慢地收拢。有人劝他去看看。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学费还差一点。再等等吧。</p><p class="ql-block">这一等,就再也没能等到光明。</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一个人失去视力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一片空白,也许是这一生看过的所有画面:春天的麦苗、夏天的荷花、秋天的稻穗、冬天的海。还有我们,他的孩子们,从他怀里一点点长大,跑出院子,跑出村庄,跑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可他没有垮。</p><p class="ql-block">他拿起一根棍子,在院子里探路,一步一步地走。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然后他开始唱山歌。</p><p class="ql-block">他以前也唱,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扯着嗓子吼几句,痛快。现在他看不见了,反而唱得更多。有人办红白喜事,他就去,站在那儿唱,声音苍凉,像风吹过旷野。一次十几二十块钱。他把钱攥在手里,递给我妈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p><p class="ql-block">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自成了家,各自有了孩子。父母跟着我们四处奔波,帮这个带带孩子,帮那个看看家。他什么都做不了,可他还是想做点什么。他摸索着给孩子喂饭,把勺子递到嘴边,有时候喂歪了,糊了一脸,他就嘿嘿地笑。孩子也笑。那一老一小,坐在阳光里,满脸米糊,笑得像两个傻子。</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门口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仔,我老了,要回家了。</p><p class="ql-block">我懂。树长千丈,叶落归根。他是想回他的老家了。</p><p class="ql-block">老家在海边,翻腾的海浪已经送我们远离几十年。荒草长生,故居败烂只剩堆瓦片。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在老宅的地基上,给他建了一座四合院。不大,但规规矩矩,有院子,有天井。他搬进去那天,摸着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不说话。海风从远处吹来,他的白发微微地颤。</p><p class="ql-block">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这里以前是你奶奶晒鱼干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那一刻,他不是失明的老人,他是那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从此以后,只要起风,就能听到他的歌声从院子里飘出来。</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是山歌,有时候是他自己编的小调,词也听不太清,就那么悠悠地飘着,飘过院墙,飘过稻田,飘到很远的地方去。邻居说,听到你爸唱歌,就知道起风了。我笑了笑,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有人说,父亲是不幸的,失去了光明。</p><p class="ql-block">可我觉得,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看这个世界。他看见的,不是颜色和形状,而是更深处的东西。那是生活的重量,是亲情的温度,是一个人面对命运时的体面和从容。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什么都看得比我们清楚。</p><p class="ql-block">清明节的第二天,他走了。</p><p class="ql-block">没等到雨。出殡那晚,刚把灵柩抬出门,雨就下来了。淅淅沥沥的,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有人说,这是老天在送他。我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我们把他送回了海边的那块坡地上。他以前说过,这里风大,能听到海浪声。他听了九十来年的海浪,闭上眼睛以后,听得更清楚了。</p><p class="ql-block">我是你的眼。这句话我曾想对他说。</p><p class="ql-block">可后来我才明白,他才是我的眼。他用他的一生,让我看见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什么是把一个家扛在肩上,哪怕前路一片黑暗,也绝不放手。</p><p class="ql-block">他走了以后,我又回了那间四合院。</p><p class="ql-block">门没锁,院子里落了几片叶子。风穿过天井,穿过空荡荡的堂屋,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站在院子中央,闭着眼睛,静静地听。</p><p class="ql-block">等了很久,没有歌声。</p><p class="ql-block">可当我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风从海上吹来,穿过院墙,穿过我,往更远的地方去了。那风里有咸味,有稻香,有一个老人苍凉的嗓音,唱着一首我永远听不清词的歌。</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听。</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什么都看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