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春风成一笑

老桃树

相约春风成一笑

1

最先看见的春天在哪里？

水边，这是王安石说的，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清明时节，只要在沙河边一站，岸上郁郁葱葱，水中白鸭翩翩，春天的万物，皆是诗。

临水而居的村子与沙河中间，有一块高地，村子里千年的祖宗和百年的爷，都躺在那块沙土地里。

亘古的沙河，流淌了多少年，没有确切的准确记载，春秋里有，山海经里有，神话故事里有，从伏牛山顺流而下，两岸的人，也不知道沙河奔腾了几千年。

恰同学少年时候，也是春天，荷尔蒙爆棚，突发奇想，到沙河去“叫春”。

溯流而上，最后进山，宽阔的沙河变成了小溪。

踩山石，攀树藤，分不清是山泉还是雨水，只看见涓涓细流，从山头轻快走来。

我一直爬到了山顶，海拔2153米。

我认为我找到了沙河的源头，我认为那是唯一。

后来知道，我找到的只是沙河的源头之一，沙河的博大，汇集了许多个分支，因为许多水，都有一个理想，汇入沙河，奔向大海。

三月里再相约沙河，春风扑面，想想当年寻找源头的浅薄，成一笑。

2

春风拂柳的季节，却突然预报有九级大风。

我给外孙女二妮说，明天预报有九级大风，上学去要注意安全。

二妮说，哇，九级，能不能把教学楼刮倒？

我回答，不能，但能把你郭老师的电三轮刮翻。

二妮哈哈大笑，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你等着叫家长吧。

相约春风成一笑。

3

十岁的二妮，是该知道“慎终追远”的概念了。我从哪里来，现在的孩子们都知道。我最后去哪里，大概率不知道。

生命观、生死观是人生许多“观”的基石，十岁，是能够理解的。

放假了，我带着二妮去看看太姥爷太姥姥。二妮对于太姥姥是有印象的，当初因为她小，墓地这里，她从没来过。

很严肃，也能看出来她很紧张。站在墓碑前，小眼里泪汪汪的，还要强忍着不掉下来。

给她讲了纸钱、祭品，以及祭拜程序等，跪在墓碑前磕头时候，自己偷偷流泪了，袖子抹在脸上，擦干了才站起来。

现在的祭品很多，纸扎的小汽车，都是劳斯莱斯级别的；纸扎的别墅，都是三层楼的；纸折的金元宝，都是一袋子一袋子的；纸印的冥币，都是上亿票面的。

老人们一生没见到的奢侈，躺下后终于见到了；一生没住上的别墅，躺下后有许多套。

我和二妮买了纸钱和一袋子金元宝，我认为这已经是很多钱了，祭拜时候还祷告，别仔细，只管花。

隔壁的墓地也在上坟，人家开了一辆电三轮上来了，三轮车上装的全是一袋子一袋子的金元宝，卸下车来好大一堆，二十袋子是有的，然后就在墓道边，点起火烧。

离开墓地后，二妮给我说，姥爷，下次我们也要多买些金元宝，人家送了一车，我们送了一小袋，我太姥姥在那边还是穷人。

哈哈一笑，横扫悲伤。

山朗润起来了，风吹过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孩子们长起来了。

4

（才女明清写了一篇《岁岁清明》，文字明亮温暖，有大家气韵，我觉得这是她最好的作品，没有之一。文中写道，“乡村的坟，多是简陋，基本上都没有标记，若不是亲人，根本不知埋的是谁。如果长时间不去，会忘记，也会认错。”）

陶老二去闺女家开眼界去了，闺女定居在澳大利亚，陶老二第一次出国享福。

根还在沙河边那块土地里，清明给父母上坟，陶老二打电话，详细交代，把任务传给了儿子陶睿轩，千叮咛，万嘱咐，买啥祭品，程序怎么进行，越洋电话打了半小时。

陶睿轩放假代替他爹回老家给爷爷奶奶上坟。

过了沙河，来到村东那片坟地，陶睿轩懵了。

这祖坟横七竖八，也没墓碑标记谁谁，阡陌交通，转悠一圈，真不知道爷爷奶奶在哪里住。

也不能再打电话问问他爹，一是时差问题，二是会挨吵。更不能进村去找叔伯爷们问问吧，老丢人，并且会传遍全村老陶家，成为笑话。

陶睿轩是睿智的，轩然有招。

河边这块沙土地里，是祖坟，每一抔黄土堆下，都是陶家先人，有先祖，有高祖，有太爷，有爷爷，一齐祭拜吧。

在祖坟外的路边，陶睿轩把带来的鞭炮点燃，把纸钱烧燃，对着一片祖坟大声说，老祖、太爷、爷爷，我是陶老二家的陶睿轩，我回来看你们了，钱放地头，自己拿，肉在盘子里，自己吃。给大家磕个头，后天公布考公成绩，每一个都要保佑我考上。如果保佑我考上了，明年我带个媳妇来给您磕头。

烧完磕个头，祷告结束，陶睿轩遇见了去上坟的堂哥，把祭品都给了堂哥，骑着电车回城了。

今天，河南考公成绩公布。

沙河岸边祖坟里躺着的祖宗们，应该也都惦记着这事。成了，明年多个磕头的；不成，明年陶睿轩还来不来呢?

沙河岸边村子里站着的叔伯们，更惦记着这件事，陶睿轩微信告诉我，他进入面试了。

风吹过沙河，又绿了两岸。

沙河水悠悠流了千年。

树换了一茬又一茬，年年花开；草黄了又绿，岁岁茂盛；地里的庄稼仍是麦子玉米，千年轮回。

岸上的陶家人，一代又一代，在同一地点吹着不同时代的风，老去的躺进土里，新生的在田野里站起来，生生不息，村里的炊烟，千年萦绕不散。

相约春风成一笑，年年清明，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