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趣味·古典文学】欧阳修“醉翁亭雅事”——藏在山水间的文人风骨

书禾野

翻开北宋文坛长卷，贬谪二字，总能牵出文人半生的坎坷与沉浮。有人就此沉沦，在失意中磨灭才情；有人却于低谷处沉淀，在山水烟火间，把困顿活成了一段千古佳话。欧阳修，便是后者。作为北宋文坛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人生绝非只有朝堂上的意气风发，一场庆历新政的风波，将他推向仕途低谷，也让滁州琅琊山，见证了他最通透、最动人的文人模样。这段藏在醉翁亭里的往事，并非坊间杜撰，而是字字有据、篇篇可考的真实过往，没有跌宕起伏的权谋争斗，却以温润的烟火气、坚定的文人心，成为流传千年的文坛美谈。

北宋庆历五年，朝堂风云骤变。范仲淹、韩琦等人推行的庆历新政，触动了守旧权贵的利益，短短数年便宣告失败，一众新政支持者纷纷遭贬。欧阳修本就心系家国，直言敢谏，他不顾自身安危，上书为新政申辩，抨击奸佞，最终被罗织罪名，贬谪至滁州，任滁州知州。从繁华京城远赴偏远滁州，从朝堂重臣沦为地方小官，落差之大，足以击垮大多数文人。彼时的欧阳修，刚过不惑之年，心中满是仕途失意的愤懑，更有壮志难酬的无奈，初到滁州时，眉宇间尽是愁绪，全然没有往日的洒脱。

《宋史》中记载，欧阳修初抵滁州，“为政宽简，不事苛扰”，他没有因自身被贬而消极怠政，反而迅速收拾好心情，将满腔抱负倾注在滁州百姓身上。滁州地处江淮之间，虽不算富庶，却民风淳朴、山水清幽。欧阳修放下官场的尔虞我诈，摒弃朝堂的繁文缛节，每日勤于政务：轻徭薄赋，减轻百姓负担；兴修水利，保障农田灌溉；兴办乡学，让乡间孩童有书可读；整顿民风，安抚地方百姓。他从不搞苛政严法，从不摆官威排场，凡事以百姓安乐为先，短短数月，滁州便呈现出百姓安居乐业、市井安稳祥和的景象。

政务之余，欧阳修渐渐被滁州的山水治愈。琅琊山层峦叠翠，酿泉水清澈甘甜，山间林木葱郁，鸟鸣声声，远离了京城的纷争与喧嚣，这片清幽山水，成了他排解愁绪的归宿。他常常独自一人，漫步山间，看朝雾升起、夕阳西下，听泉水叮咚、松涛阵阵，心中的愤懑与失意，一点点被山水抚平。久而久之，他常与琅琊寺的智仙和尚闲谈论道，二人志趣相投，成了莫逆之交。智仙和尚见欧阳修偏爱山间景致，又体恤他政务辛劳，便牵头在酿泉旁边、琅琊山腰，修建了一座小巧雅致的亭子，专供他休憩观景、放松身心。

亭子落成那日，欧阳修亲临现场，看着依山傍水、古朴雅致的小亭，心中欢喜不已。他虽常饮酒，却从不过量，世人笑他贪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醉的不是酒，是眼前的山水，是身边安稳的烟火。于是，他提笔为亭子取名“醉翁亭”，自号“醉翁”，并在亭中驻足良久，心中文思泉涌，千古名篇《醉翁亭记》的雏形，就此在心底酝酿。

初到滁州，欧阳修见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山水清幽，便放下官场的烦扰，一心治理地方，劝农桑、兴教化，让滁州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闲暇之时，他最爱漫步于琅琊山，看山间云雾缭绕，听林间鸟鸣潺潺，久而久之，便与山中僧人结为好友。僧人见他偏爱此处山水，便在琅琊山麓、酿泉之畔，为他修建了一座亭子，供他休憩赏景。欧阳修见亭子雅致，又因自己常与友人在此饮酒论文，便取名“醉翁亭”，自号“醉翁”，写下千古名篇《醉翁亭记》。

醉翁亭建成后，这里便成了欧阳修最常驻足的地方，也成了滁州文人相聚的雅集之地。没有官场的等级之分，没有世俗的名利牵绊，每逢闲暇，或是夕阳西下之时，欧阳修便会邀约当地文人雅士、琅琊山僧人，甚至是田间休憩的百姓，一同齐聚亭中。桌上没有珍馐美味，只有简单的清茶淡酒、山间野菜、农家小菜，众人围坐在一起，或吟诗作对、切磋诗文，或闲谈农事、诉说家常，或静赏山水、聆听泉声，其乐融融。

据《欧阳文忠公年谱》记载，欧阳修在滁州期间，“日与宾客泛舟饮酒，赋诗于山水间，未尝一日闲暇”。他从不以知州自居，放下所有身段，与民同乐。百姓上山劳作，路过亭中，他会主动邀人坐下喝杯清茶；文人慕名前来请教，他也耐心指点，毫无文坛领袖的架子。每每饮酒至酣处，他便提笔挥毫，写下心中感慨，《醉翁亭记》便是这般一气呵成。起初文稿写成，他张贴于城门之上，供全城百姓品读修改，听取众人意见，反复打磨修改，最终才成就这篇字字珠玑、句句精妙的千古美文，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道尽了他从失意到释然、从困顿到通透的心境转变。

有人说，欧阳修的“醉”，不是真的沉醉于酒，而是沉醉于山水之美，沉醉于与民同乐的惬意，沉醉于远离官场纷扰的安宁。他在亭中饮酒，不是借酒消愁，而是借酒抒怀；他与友人唱和，不是刻意炫耀才华，而是随心而发，随性而为。彼时的滁州，因欧阳修而多了几分文气，醉翁亭，也因他的诗文而成为千古名亭，流传至今。世人皆说欧阳修嗜酒，可读懂他的人都明白，他的“醉”，是三重境界的释然。一是醉于山水，滁州的青山绿水，抚平了他仕途失意的伤痕，让他找到心灵的归宿；二是醉于安乐，看着滁州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他心中满是欣慰，这是为官者最大的满足；三是醉于本心，远离朝堂纷争，他不必再曲意逢迎，不必再勾心斗角，终于可以做回纯粹的文人，坚守本心、随性而活。

也正是这份通透，让他在滁州期间，文学创作迎来了一个小高峰。除了《醉翁亭记》，他见滁州百姓安居乐业，感念盛世安稳，又在山间修建丰乐亭，写下《丰乐亭记》，文中“民生安乐，享此太平”，字字皆是对百姓的关切；闲暇之时，他走遍琅琊山各处胜景，写下《琅琊山六题》，每一首都质朴清新、情真意切；平日里与友人唱和、感怀身世，也留下了诸多经典诗作。这些作品，一改他早年文风的凌厉，变得温润从容、淡远雅致，既有山水之美，又有民生之乐，更有文人的豁达与担当，文风的转变，正是他心境蜕变的最好见证。

除了《醉翁亭记》，欧阳修在滁州期间，还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文。《丰乐亭记》描写滁州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字里行间满是对民生的关切；《琅琊山六题》则以简洁质朴的语言，描绘了琅琊山的六处胜景，情真意切，韵味悠长。这些诗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字字皆是心声，句句皆是真情，既有山水之趣，也有家国之情，更有文人的风骨与担当。

欧阳修在滁州的三年，不仅留下了千古名篇，更留下了一段文人与山水、与百姓相融共生的佳话。他虽被贬谪，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没有放弃自己的文学追求，反而在山水之间找到了文学的本真，在与民同乐中坚守了文人的底线。他的诗文，既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家国情怀，也有“在乎山水之间”的闲逸心境，这种刚柔并济的文风，影响了后世无数文人。

欧阳修在滁州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也是最通透、最惬意的时光。他以宽简之政治理滁州，不折腾、不扰民，让百姓安稳度日；以赤诚之心对待身边人，不分贵贱、以诚相待，收获了百姓的爱戴与友人的敬重；以笔墨之心记录生活，把失意酿成诗意，把困顿写成传奇，留下了千古名篇，更留下了“与民同乐”的文人典范。

他用三年时光告诉世人，文人的风骨，从不是顺境中的意气风发，而是逆境中的坚守与豁达；为官的初心，从不是高位上的权势滔天，而是低谷处的心系苍生、守土尽责。彼时的北宋文坛，文风浮华、堆砌辞藻，欧阳修却以滁州的诗文为契机，大力倡导古文运动，主张文风质朴、文以载道，为北宋文坛注入了一股清流，也为后世文人树立了标杆。

庆历八年，欧阳修调离滁州，前往扬州任职。离开之时，滁州百姓夹道相送，舍不得这位“醉翁”离去。而他在滁州留下的醉翁亭、丰乐亭，以及那些流传千古的诗文，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成为后世文人追寻的精神坐标。后来，欧阳修官至参知政事，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着在滁州时的初心，清正廉洁，直言敢谏，为北宋文坛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被后世尊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庆历八年，欧阳修奉诏调离滁州，前往扬州任职。消息传开，滁州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夹道相送，百姓们提着自家的清茶、蔬果，依依不舍地送别这位“醉翁”知州。他在滁州三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政绩，却用宽和与赤诚，住进了百姓心里；没有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醉翁亭、丰乐亭，留下了千古诗文，更留下了一段文人与百姓相融共生的佳话。

此后，欧阳修仕途几经起伏，最终官至参知政事，身居高位，却始终铭记滁州三年的时光，始终坚守在滁州养成的从容与本心。他一生提携后辈，苏轼、苏辙、曾巩等人皆受他赏识举荐，他主持文坛，革新文风，成为北宋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被后世尊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千古流芳。即便身居高位，他依旧时常怀念滁州的山水，怀念醉翁亭的清茶淡酒，怀念那段与民同乐、纯粹自在的时光。

千年之后，再读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再回望他在滁州的岁月，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文人的从容与坚守。他没有因贬谪而消沉，没有因失意而颓废，而是将挫折化为力量，将心境融入山水，将情怀写进诗文，用一生诠释了“文以载道、人以品立”的真谛。千年光阴流转，醉翁亭历经修缮，依旧矗立在琅琊山麓，酿泉流水依旧潺潺，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文人雅事。如今再读《醉翁亭记》，字里行间没有怨怼，没有消沉，只有山水之美、烟火之乐、豁达之心。欧阳修用自己的人生经历证明，人生从无真正的绝境，所谓低谷，不过是另一种修行；文人的才情，也从不因境遇困顿而磨灭，反而会在沉淀中愈发醇厚。

他没有在贬谪中沉沦，没有在失意中迷失，而是于山水间寻得慰藉，于烟火中坚守初心，于笔墨中传承风骨。这段藏在滁州山水间的往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却有着最动人的温度；没有权谋算计的纠葛，却有着最纯粹的文人情怀。这便是欧阳修，这便是醉翁亭里，跨越千年依旧动人的文坛往事，是刻在中华文脉里，文人风骨与豁达心境的最好诠释。

欧阳修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戏剧冲突，却有着最动人的文人风骨；他的诗文，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有着最真挚的情感。这份坚守与从容，便是文人最珍贵的底色，也是千年文脉得以传承的根基。

参考文献

1. 元·脱脱等《宋史·欧阳修传》

2.宋·欧阳修《欧阳文忠公集》（含《醉翁亭记》《丰乐亭记》）

3.宋·曾巩《隆平集·卷十四》

4.清·纪昀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欧阳文忠集提要》

5.《滁州府志·卷八·名宦》

文学趣味问答：

1. 欧阳修在滁州创作的《醉翁亭记》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体现了他怎样的文人情怀？

2. 结合欧阳修被贬滁州期间的经历，说说他的诗文风格与他的人生境遇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申明：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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