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面壁与《达摩面壁碑》

郑州张世科

　　河南登封嵩山五乳峰中峰的上部，离峰顶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天然石洞，这个石洞高约3米，深约有5米。方方的洞门，正好向阳敞开，冬暖夏凉，空气清爽。洞前有一块紧凑的小草坪，周围浓荫蔽日，不见天空。真是：“此地无盛夏，空山听鸟鸣”。相传达摩到此后，他就在这个石洞里，面对石壁，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两腿曲盘，两手作弥陀印，双目下视，五心朝天入定。开定后，他就站起身来，作一些径行活动，锻炼一下身体，待倦怠恢复后，又是坐禅入定。就这样进行了长达十年的修性坐禅。也正是因为如此，历代文人墨客到此瞻仰，无不怀着崇敬的心情，发一番感慨。于是便有了数之不尽的“达摩面壁赞”诗文。后人将这些诗文刻在石头上，便有了数量众多的“达摩面壁碑”。

　　颠覆你我认知的是，“达摩面壁碑”通常并非单指一块碑，而是一个碑刻群的总称。它们主要保存在少林寺初祖庵（为纪念达摩而建的宋代庵院）及寺内碑廊，核心包含以下几块。其一，《面壁之塔》。该碑由北宋权相蔡京书写。它本是初祖庵后一座古塔的塔额，塔毁后仅存此碑。北宋宣和四年（1122年） 立。碑高、宽各约96厘米，近乎正方形。楷书“面壁之塔”四字，字径约30厘米。由河南尹范致虚立石，雷章摹刻。原在初祖庵面壁之塔，1928年寺院被焚后迁至少林寺碑廊。这方碑与达摩面壁的传说紧密相连。为纪念达摩，宋代在嵩山建了初祖庵，庵后专门建了一座“面壁之塔”，“面壁之塔”碑就是该塔的“身份证”。

　　其二是《达摩面壁之庵碑》。北宋大观年间（1107-1110年） 立，由蔡京之弟、书法家蔡卞以楷书题写“达摩面壁之庵”六字，笔力苍劲古朴，是书法珍品。现存于初祖庵面壁亭前。兄弟二人同留墨宝于少林，被称为“二蔡达磨石墨”。其三是黄庭坚《达摩颂碑》。北宋黄庭坚撰并书，碑身刻其行书十六字：“少林九年，垂一则语；直至如今，诸方赚举”。碑顶刻有《达摩面壁图》，雕刻达摩与二祖慧可形象，是集诗、书、画于一体的珍贵文物。

　　其四是《达摩面壁像记碑》。山东长清灵岩寺内有一块金代重刊的北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达摩面壁像记碑》，亦讲到楼异用泰陵余力建造初祖庵，且提到其地有泉，是达摩仗剑刺地涌出的，今初祖庵后方数百米的山坡上有一座石殿，符合宋代风格，旁边有泉池，泉池上还能看出雕刻有早期的壸门，楼异用泰陵石材建的初祖庵很可能是此处，二十多年后才在前方山坡下建了规模更大的今初祖庵。

　　其五是金刻《达摩面壁图碑》。此碑今存山东济南长清灵岩寺天王殿西侧，刻于金皇统七年(公元1147年)。碑高98厘米，宽50厘米。碑阳之上刻达摩面壁像一躯，其后刻一头陀合掌像。碑阳之下刻文24行，满行28字，凡639字，字径1厘米，正书。其六是明刻《达摩面壁影石碑》。（传说有达摩影像的石头）。据少林寺史记载，达摩大师“面壁影石”在1928年“火厄”时被焚毁，1980年依照旧志所载面壁石式样复制。时下，复制的“面壁影石”在少林寺文殊殿北壁玻璃柜内供奉，高1米，宽0.5米。影石下有刻有偈语，为董其昌所书：“震旦虽阔别无路，要假儿孙脚下行。金鸡喜衔一粒米，供养十方罗汉僧。”

　　其七是西安碑林博物馆珍藏的《达摩面壁像碑》。它的作者是清初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风颠和尚”。该碑竖方形，高约189厘米，宽约62厘米。主体为线刻达摩静坐于蒲团、手托僧钵的沉思形象。右上角题偈语：“达摩出祖元像，信手拈来纸上。非纸非墨非我，逢人对面。”落款“己巳仲冬风颠写”，并钤有“风颠”篆书方印。画风简练传神，是佛教石刻艺术的精品。这位“风颠和尚”法名李福（1651-1710年），甘肃永登人，当地尊称“李佛”。18岁时为表出家决心，竟断指明志。他常酒后即兴作画，行为放达不羁。他医术精湛、济孤恤贫，圆寂后据传被康熙皇帝敕封为“渗金佛祖”。

　　其八是清代“影石”赞碑，即《面壁石赞碑》。清道光年间（1848年）立，原为赞颂传奇的“达摩面壁影石”（石上隐约有人形痕迹）。碑文由萧元吉撰写，非常奇特——是一首没有标点的“宝塔诗”，如“少林一块石，都道是个人，分明是个人，分明是个石”。现藏于少林寺山门内东侧碑廊。

　　其实达摩面壁是极其枯燥的，没有丝毫的浪漫和温情可言。相传达摩在这个石洞里，整日面对石壁，盘膝静坐。不说法，不持律，默然终日面壁，双眼闭目，五心朝天，在“明心见性”上下工夫，在思想深处“苦心练魔”。入定后，洞内静若无人，飞鸟竟要在达摩的肩膀上筑起巢穴来。什么叫做“入定”呢? “入定”是指坐禅到一定程度，思想高度集中，排除了一切恶念、邪念、难念，外界的一切，对他都没有干扰，这是形容高僧修禅的高度造诣。“开定”后，他就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锻炼一下身体，待倦怠恢复后继续坐禅。那时达摩的生活内容是：“上班坐禅，困倦打拳，饥饿吃饭”。就这样，入定，开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面壁了l0年(或9年)，后来成为佛教史上的美谈。达摩在石洞里面壁l0年，当他离开石洞的时候，坐禅对面的那块石头上，竟留下了他面壁姿态的形象，衣褶皱纹，隐约可见，宛如一幅淡色的水墨画像。人们把这块石头尊称为“达摩面壁影石”，把这个天然石洞称为“达摩面壁洞”。

　　达摩面壁的事迹，为历代人民所敬佩。寺僧们将影石开凿下来，放在寺内，瞻礼供养。明万历年间，人们在面壁洞外边建立了一座双柱单孔的石碑坊，前额刻“默玄处”，后额刻“东来肇迹”。相关诗词清顾嗣立《面壁石》诗云：一石独亭亭，中藏初祖形。千年神气在，何用著丹青。清道光年间，元吉在少林寺看罢达摩面壁影石以后，深有所感，随挥笔写了一首《面壁石赞》：少林一块石，都道是个人。分明是个人，分明是个石。石何石?面壁石。人何人?面壁佛。王孙面壁九年经，九年面壁祖佛成。祖佛成，空全身。全身精入石，灵石肖全形。少林万古统宗门。

　　时至今日，“达摩面壁”早已超越了一个佛教故事，而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精神符号。在宗教层面上，它开创禅宗的实践基石。达摩面壁并非枯坐，而是在践行他提倡的“壁观”——心如墙壁，不为内外动摇。这九年他并非在等人，而是以极端的身体力行，证明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可行性，为禅宗奠定了实践基础，直接启发了后来的“直指本心”与“顿悟”思想。在文化层面上，它是坚韧与沉潜的极致象征。在中国文化中，“面壁”成为形容专注与毅力的最高比喻。它树立了一个精神标杆：真正的成就，往往需要长期孤独的坚持。同时，它也衍生出“面壁图破壁”的思想——长久的静默是为了最终突破，从量变引发质变。在哲学思辨上，它是对“形式与本质”的深刻拷问。禅宗内部恰恰用这个故事来破除对“打坐”形式的执着。著名公案“磨砖作镜”中，怀让禅师便以“磨砖不能成镜”点醒只知打坐的马祖，指出开悟在心不在坐。这提醒我们：要学习的是达摩“心如墙壁”的内在境界，而非模仿他面壁的外在形式。现代意义上，它给浮躁社会的一剂良方。在今天，达摩面壁可以解读为一种深度工作的状态，是对抗碎片化时代的专注力象征。同时，它也代表着一种极简主义：主动屏蔽外界噪音，向内寻求答案。这并非要求人人去闭关，而是提示我们需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沉下心来的思考和成长空间。总之，达摩面壁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一个印度僧人坐了九年，而在于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力量源于极度的专注与坚韧。它形式是“面壁”，精神是“破壁”。最高明的评价或许就如那首禅诗：“达摩面壁，非面壁也，是为觅一个不受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