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城北跃进桥下西南,几栋青砖平房孤零零立着,墙面被岁月浸得发灰,砖缝里嵌着沧桑。它静守着那段铁轨,被百姓的烟火包裹着,不言不语,也不示人。像一枚遗落在岁月里的旧车票,锁着小城的过往云烟。这便是马鞍山老火车站,一座被时光冷落了半个多世纪的三等小站。</p> <p class="ql-block"> 我踩着暮秋的落叶,远远地望着它,心中五味杂陈。记忆中当年这座小站的景象,渐次浮上眼帘……</p><p class="ql-block"> 早年在二中读书时,对学校北面仅一箭之地的马鞍山老火车站,有着深刻的记忆:那里有长长的铁轨,有青砖灰瓦 殷红门窗的票房,有呼啸而过的绿皮列车,还有拎着大包小包南来北往的旅客。小站是我们安静校园边上一位喧闹的“邻居”。对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来说, 这里藏着数不清的好奇和念想,成了我们望向远方的窗口。</p><p class="ql-block"> 放学铃声一响,也不急于回家。喊上几个同学,沿着解放路向北一路小跑,帆布书包在屁股后头左右悠荡,铅笔盒的撞击声叮当乱响,不一会就来到了宁芜线铁道边。鞋底碾过路边的道渣碎石,扬起淡淡的尘土气味。远远就看到了车站东边横跨在宁芜铁道上方的跃进桥,南侧不远处还有两座侵华日军遗留的炮楼。我们在站区铁道边蹲下,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道轨上,屏息细听。铁轨震颤的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沉沉的,像大地深处轰隆隆的闷雷,火车很快就会来到。</p><p class="ql-block"> 我们趴在站台前的矮墙边,透过墙体花式透孔窗观察火车动向。火车来时,铁轨的尽头冒出一个小点,慢慢变大,变大。蒸汽车头喷着白烟,空气中裹挟着烟尘的气味。车轮与铁轨“哐当、哐当”的撞击声由远及近,声响越来越大,巨龙般嘶吼着呼啸而来,震得脚下地面微微颤抖,犹如万钧之势碾过寂静的原野,卷起的风里藏着远方未知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 车厢是深绿色的,有漆面零星剥落,挂着斑驳的锈迹。车门处的扶手却磨得锃亮。旅客们焦急地挤在车门前,攥着皱巴巴的车票,提着大包小包,还有的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我们盯着每一扇车窗,想象着车里的人要去哪里?上海还是南京?或者更远的地方?列车缓缓驶过,车尾的灯光渐渐融进暮色,我们的心也跟随着那列火车,飘向了远方……</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小站在我们眼里有味有声。候车的长凳上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候车室的客运员,拿着铁皮卷得墨绿色大喇叭,高声地喊着车次和时间。车站广场前的路旁,有挎着竹篮子卖大饼的,五分钱一个。还有支着铁皮炉子烤山芋的,摊主的叫卖声拖着长腔。烤山芋的焦香、大饼的葱油香,茶叶蛋的五香混在一起,在车站边弥漫飘荡。我们总爱蹲在小摊旁,看摊主熟练地翻动烤山芋,听来往旅客聊着各地的见闻:上海的洋楼、南京古都、芜湖小吃……那些故事像种子,悄悄埋进我们心底,生出根芽。</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是刚上小学那年,跟着母亲去江宁镇看病。</p><p class="ql-block"> 那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就出门了。母亲拉着我,挤上去南京方向的火车。列车员推着小车穿梭在车厢里,吆喝声带着列车上特有的腔调,卖着瓜子、糖果、糕点和汽水。列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跑,窗外的田野、村庄飞速往后倒,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清香和火车煤烟的呛味。</p><p class="ql-block"> 江宁镇到了,街市都是老旧房子,模样和慈湖老街差不多。看完病,太阳已挂在中天,肚子饿得咕咕叫。母亲带着我走进车站旁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摆着几张木桌。服务员笑着用当地的方言叫们:“到‘台子’上坐!”我们愣了一下,四处张望,也没找到什么“台子”,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台子”就是饭桌,是让我们去餐桌旁坐下,大家都乐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点了一盘炒猪肝,那是我爱吃的菜。不一会儿菜端了上来了。猪肝切得厚薄均匀,裹着酱油与葱姜,色泽鲜亮。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只觉得口感有些发黏,仔细一看,猪肝中间还夹带着血丝,也只有八成熟。厨师说这是爆炒,口感鲜嫩,炒老了不好吃。我们不习惯这口味,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母亲语重心长地说,这菜咱得带回去,吃了不心疼,浪费了心疼。</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镇上买了一个小陶罐,装上炒猪肝带回家。这个小陶罐后来在家里装猪油用,一用就是几十年,成了家中传续几代的老物件。</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坐车出行,没有什么数得着的大事,却因为一句误会的方言、一盘没炒熟的猪肝、一个粗糙的小陶罐,成了烙在童年心底温润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坐火车出远门,是1967年的秋天。我跟哥哥随母亲回老家。</p><p class="ql-block"> 那天旅客特别多,车站被塞得满满当当,成了行李包囊和人头攒动的世界。月台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翘首以待的人流。闷热的秋天一丝风没有,浑身汗漉漉的,喘不上气来,人群里弥漫着难闻的汗味。</p><p class="ql-block"> 火车喘着粗气,扯着浓浓的白烟,呼呼地进站了。车刚停稳,旅客潮水般一阵骚动,把车门围得水泄不通。车上的旅客下不来,车下的旅客上不去。不知谁喊了一声:“从车窗进!”顿时所有的车窗都被人占领。递行李的,爬窗进的,举孩子的,各显其能。我们被裹挟在旅客的人流里,前呼后拥,稀里糊涂也被挤上了车。</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旅客前胸贴后背,大呼小叫,嘈杂声一片。通道上,车厢交接处全部挤满了人,活像一个沙丁鱼罐头。抬眼一望:行李架上躺着人;低头一看:座位底下铺着报纸,上面缩卷着一个孩子;车厢厕所里放着两个大包,里面蹲着四个人,厕所被彻底占领。母亲护着我和哥哥,疲惫不堪地站在车厢通道的一角。</p><p class="ql-block"> 火车开动了,一阵凉风从打开的车窗透进,感觉清爽了不少。列车员微笑着和旅客聊天,问长问短,有时还认个老乡,就更感亲切了。车厢里暖意融融。列车运行一段时间后,开始供应盒饭。当年绿皮车盒饭都是铝制饭盒装的。我们吃的是豇豆炒鸡蛋,味道还不错。铝饭盒循环使用,列车员收饭盒也是车上一景:左右压口摞放,抱在前怀足有一米多高,银闪闪的,就像抱着一摞元宝。车上还卖符离集烧鸡,六十年老汤卤成,标准老字号,只卖一元钱一只。妈妈给我们买了两只,那肉罐头般的香味,至今还觉得泛着难忘的香气。</p> <p class="ql-block"> 我们乘坐的是北上列车,开到南京下关站就到了长江边。那时长江南京段没有过江大桥,只能靠火车轮渡。火车头用屁股把车厢顶到轮船上,再退下,由轮船将列车厢摆渡过江。车厢缓缓被推上甲板时,你能明显感觉到列车随波逐浪的晃动。整列火车都上了船,船员会用铁链把车轮固定住,防止航行时滑动。这时候车厢里的电暂时中断,厕所也暂停使用。此时我们完全被眼前长江波澜壮阔的气势所吸引,车上这点小小不便也并不在意。 原来轮渡过江只需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摆渡时间,但火车轮渡整个过程要近两个小时。抵达长江彼岸后,在浦口码头,再由火车头登船牵引,把列车开下轮船,进入正常运行轨道。</p><p class="ql-block"> “火车坐船渡长江”,是小时候乘坐绿皮车最难忘的经历之一。</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又多次从马鞍山站出发去南京。当时马鞍山站到中华门站的车票是八角钱一张。中华门车站门口,总有一个热气腾腾,卖肉包子的小摊。一角钱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鲜香,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香得忍不住吮吮指头。每次在中华门站下车,都忘不了买一个肉包子解解馋。中华门车站的肉包子,成了早年时光最美味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时光飞转,马鞍山变了模样。高楼拔地而起,街道宽阔整洁,城域一江两岸。气派畅达的马鞍山东站高铁也早已通衢四方。宁马城际列车也已建成即将投运。十几分钟抵达南京,小马跨省的地铁梦今已成真。</p><p class="ql-block"> 如今陪伴几代人的绿皮列车,已渐渐稀少。从绿皮车到高铁,不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一个时代的转换。绿皮车承载着人情冷暖,摇晃着岁月,泡面与笑语交织,慢出了人情的温度;高铁穿越山河,风驰电掣,快出了时代脉搏。一慢一快,一暖一迅,皆是满载归途的梦,皆是人生不同的风景。 </p><p class="ql-block"> 跃进桥下的老火车站,却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依然孤寂地站在那里。青砖平房的墙面愈发斑驳,却透着沉稳低调的旧意。曾经熟悉的票房,喧闹的站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怀旧人观摩的老物件。偶尔有列车擦肩驶过,没有减速,没有停留,只留下一阵长长的鸣笛声,像是对老车站旧时光的告别。</p> <p class="ql-block"> 相逢是首歌,同行你和我。乘坐火车的每个人,都像一颗被命运牵引的星宿,在这移动的小世界里短暂交汇,又奔向各自的黎明。它载着离乡人的愁绪,也载着归家人的期盼;载着沉甸甸的行囊,更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铁轨延伸指向天际,仿佛要将昨日的回忆与明天的憧憬,都碾进每一寸前进的轨迹里。哐当,哐当,那是岁月时光在耳畔的欢快歌唱。</p> <p class="ql-block"> 我慢慢走下站台,离开票房。脚下路已与杂草相伴。老票房有了新的住户,新的烟火气对抗着时光的冷寂。我伸手触摸墙面,粗糙的触感传来,仿佛触到了过往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 此时一列绿皮车驶过,一阵风起,带着铁轨的铁锈味,带着原生草木的清香,带着岁月的气息,也带着旧时光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了,跃进桥下这座三等小站,依旧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所在。它不仅是一个车站,一列绿皮车,更是一段岁月的印记,一份对家乡最深的情怀。那些画面总是在脑海里交织:与同学在这里探奇、奔跑;跟着家人上车下车;那盘带着血丝的爆炒猪肝,那个鲜香四溢的一角钱肉包,像一部泛黄的老电影,一幕幕清晰可见,每一帧都带着岁月的温度。它们或许都是生活的末节,小小的插曲,却有着最纯粹的味道,最深情的留念。</p> <p class="ql-block"> 小站如佛,让每一个游走他乡的游子皈依家园。也等着像我这样的老熟人,偶尔回来看看,试着探寻记忆中的旧地,找寻一点儿时记忆,顺便捡拾几枚被岁月飘远的故事,记住小站的往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