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不如重逢有你》

周三丰

<p class="ql-block">  《春风十里,不如重逢有你》</p><p class="ql-block">——忆2016年春·益阳苦竹湖同学聚会</p><p class="ql-block"> 文/周三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惊蛰刚过,春雷未响,湘北大地正酝酿一场温柔的苏醒。我们这群年过半百的小学同学,循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召唤,从城市各处奔赴益阳八字哨苦竹湖农业生态园。有人乘高铁从长沙赶来,有人推掉了孙子的家长会,有人带着新换的膝盖支架,依然笑得灿烂——像一群迟归的候鸟,终于寻到可以落脚的湿地。</p><p class="ql-block"> 大门旁,一个敦实的身影早已伫立等候。那是夏建清,我们的老同学,也是这片三百亩湖光山色的缔造者。多年前,他放下城里的生意,回到八字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彼时苦竹湖尚是一片荒芜鱼塘,杂草丛生,道路泥泞。他凭着湘伢子"霸得蛮"的韧劲,带领乡亲清淤筑堤、修路架桥,将零散水面连成一体,引进生态养殖技术,又亲手设计建造木栈道、湖心亭、垂钓台。寒来暑往,十年磨一剑,终让苦竹湖从名不见经传的水塘,蜕变为集文化旅游、生态养殖、农家休闲于一体的现代农业生态园——益阳市龙头洲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由此诞生。</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的事业版图已涵盖农村道路工程、旅游文化推广等领域,但苦竹湖始终是他心中的原点。今日相聚,他早早叮嘱厨房备下最鲜的洞庭鱼、最嫩的时令蔬,又亲自站在风口等候,生怕漏掉一张熟悉的面孔。"建清!"一声呼唤,他眼角的皱纹便如湖水般漾开。没有寒暄,只有拳头轻擂肩膀——这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亲热。</p><p class="ql-block"> 湖心那座木拱桥,是夏建清亲手设计的杰作,也是苦竹湖最富情韵的所在。我们排成长龙,手臂伸展如翼,在桥上留下那张经典合影。穿玫红运动服的红艳站在队首,遮脸墨镜挡不住眼底张扬的笑意;梳长辫的小平架着黑框墨镜,抬手比出利落的胜利手势,辫梢在春风中轻扬;穿红裙的淑珍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湖面。那一刻,所有皱纹都舒展开来,所有身份标签——某某总、某某主任、某某母亲——统统剥落,只剩下"同学"这个最纯粹的称谓。</p><p class="ql-block"> 有人忽然指着水面惊呼:"看,那云在湖里走呢!"——这天真,与小学课本里"天光云影共徘徊"何其相似。湖水记得我们的倒影,正如我们记得彼此最初的模样。夏建清站在队伍末尾,笑得憨厚。这个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沉默寡言的农家子弟,如今是坐拥数百亩产业的企业家,但在我们眼里,他仍是那个会把自家橘子偷偷塞进女同学课桌的腼腆少年。</p><p class="ql-block"> 黄昏是苦竹湖最慷慨的馈赠。落日熔金,将湖面染成一匹流动的锦缎。我们在湖畔木平台上围成一圈,一个牵一个,开启孩童时代"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没有音乐,便以笑声为节拍;没有舞鞋,便以真心为舞台。夕阳在身后缓缓下沉,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栏杆上、湖面上、彼此的眼眸里。</p><p class="ql-block"> 那剪影里,有红裙翩跹的活泼,有墨镜遮面难掩的俏皮,有张开双臂的欢腾。三十年前,我们在操场沙地上跳皮筋、丢手绢;三十年后,我们在洞庭之滨重拾这份笨拙的亲密。岁月染白了鬓角,却未曾冲淡眉眼间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的默契——那默契里,藏着谁暗恋过谁、谁抄过谁的作业、谁在毕业典礼上哭成了泪人。夏建清被"母鸡"护在身后,笨拙地躲闪"老鹰"的扑击,惹得众人笑作一团。这一刻,他不是董事长,只是我们的"小鸡"。</p><p class="ql-block"> 夜色降临时,生态园的农家饭堂飘出炊烟。这是夏建清产业版图中最温暖的所在。圆桌上摆满了龙头洲的馈赠:湖中现捕的鲜鱼在火锅里咕嘟作响,金黄的土鸡汤汁翻滚着乡愁;自种的清炒时蔬带着泥土芬芳,是城市超市里找不到的鲜甜;那一碗碗白米饭,粒粒饱满如珍珠,产自公司旗下的生态稻田。我们举杯,不为应酬,只为庆贺——庆贺那些缺席的人,他们活在"还记得某某某吗"的追问中;庆贺到场的人,历经半生风雨,仍能围坐一桌,像当年分享一包辣条那样分享各自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酒过三巡,话题滑向建清的创业史。他摆摆手,说最难忘最初那几年——冬天赤脚跳进冰水里清塘,夏天顶着烈日扛木料建亭,资金最紧时,连儿子的学费都要东挪西借。"但每当夜深人静,站在湖边看月亮,就觉得值。"他抿一口酒,"这片湖,是咱八字哨的魂。我想让外面的人知道,咱农村不比城里差。"有人唱起《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跑调的声音引来善意的哄笑。这哄笑与四十年前教室里的喧哗,原是同一种频率。有人忆起小学趣事:六月某日,戴、王、张三同学因在校室旁沟渠裸泳,被范琼英老师逮个正着,光着身子罚站讲台。这童年的一幕,至今被同学们笑谈。</p><p class="ql-block"> 离开苦竹湖时,晨雾尚未散尽。有人晨起静坐湖边垂钓,木亭间飘来断断续续的笑语,混着湖面薄雾,清浅又温柔;有人在竹林间拍照,想把这湖光山色打包带走。但我知道,真正藏进行囊的,是湖畔夕阳里圈起的温暖剪影,是农家饭桌前碰响的杯盏,是重逢那一刻无需开口便懂的深情相拥。夏建清执意送到路口,后备箱里塞满公司自产的有机蔬菜。"下次再来,"他搓着手,"我准备搞民宿,你们住下,多玩几天。"</p><p class="ql-block"> 车过苦竹湖大桥时,有人轻声念起网页上的诗句:"未到竹湖先一笑,龙头州上对龙山。"我想,我们这代人亦有我们的"龙山"——不在烟波浩渺的湖心,而在彼此的眼眸深处,在夏建清们扎根故土、改天换地的热望里。龙头洲公司,因一个人的乡愁而起,因一群人的守望而兴。2016年3月10日这场相聚,让苦竹湖不仅是一座生态园,更成了一座时光的驿站。我们在此卸下半生疲惫,盛满少年意气,而后各自归程,继续奔赴生活的山海。</p><p class="ql-block"> 如今,站在2026年的春光里回望,那日的每一个细节都愈发清晰。苦竹湖的木栈道已翻新,湖心亭的茅草换了琉璃瓦,新增了网球场、游泳池、荷花池,龙头洲的民宿或许早已宾客盈门。但那个3月10日的黄昏永远定格——落日、拱桥、长龙、圆舞、乡味、老歌,还有夏建清站在大门旁等候的身影。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春游,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我们以此确认,在这个变幻的世界上,还有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情感,顽固地保持着原样。有人远行创业,有人留守故土,有人把乡愁化作事业,有人把事业种进乡愁——无论何种选择,只要那盏灯火不灭,无论走多远,我们都能找到归途。</p><p class="ql-block"> 苦竹湖畔,旧友重逢。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记忆的开始。待到他年,我们或许会在某张公园的长椅上、某帧泛黄的旧照片里,再次与那个春日的午后相遇——那时,湖水依旧,夕阳依旧,龙头洲的稻香依旧,而我们,依然是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