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挖笋记

陆野

御水温泉客栈的石碑静立在春光里，青苔爬过边角，藤蔓缠着底座，像一封被时光盖过邮戳的旧信。我们停步拍照，有人笑说：“挖笋前先讨个好彩头。”石碑上的“御水”二字泛着金光，仿佛真有温润的泉水在字缝里汩汩流淌——其实不过是个名字，却让人心头一暖，觉得这趟山行，是被什么悄悄应允了的。

平桥石坝横在山坳间，台阶一级级沉进绿意里。“平桥石坝”四个红字在微阴的天光下仍灼灼发亮，像谁用朱砂写下的春令。我们沿着坝阶往上走，鞋底蹭着微潮的石面，手扶白栏杆时，能摸到一点凉沁沁的湿气。坝下水声隐约，不急不缓，仿佛也跟着节气的步子，在清明前悄然涨了一寸。

一进竹林，风就软了。竹竿笔直，竹叶细密，阳光被筛成碎金，落在肩头、发梢、背包带上。我们踩着松软的落叶往前走，脚下偶有枯枝轻响，像竹林在跟我们打招呼。年龄最小、眼睛最尖的汤团弯腰拨开一丛新竹，忽然喊：“这儿有！”——泥土微拱，笋尖顶破枯叶，怯生生地探出一点褐中透青的嫩头。

队伍中最年轻的队员是我的外甥——汤团。他聚精会神地蹲在那儿，黑衣黑裤，蓝手套沾了泥，小铲子一下一下，不急不躁。他没说话，只把铲尖小心插进笋旁的土里，轻轻一撬，再一托，整根笋便连着湿土浮了起来。他捧着笋，像捧着刚醒的梦，笋衣还裹着山野的凉气，指尖能触到那层细密的绒毛。

汤团抡起锤子时，胳膊绷出金色少年的线条。锤头砸进树桩，“咚”一声闷响，震得竹叶簌簌落。他喘口气，抹把汗，又笑起来。那锤子沉，可他举得稳——原来力气不是用来劈开什么，而是为了更轻地，托起一根刚冒头的笋。

笋尖上几片小叶卷着，像攥紧的小拳头。它刚从土里挣出来，带着一股子生猛的劲儿，又透着点初生的羞涩。泥土还湿漉漉地粘在根须上，枯叶半掩着它，仿佛大地刚松开手，把它轻轻推到我们眼前。

大人小孩互相配合，汤团用小锄子帮奶奶把毛笋周边的泥土锄掉，奶奶趁热打铁精准地把毛笋挖出来。汤团眼睛尖，锄土的过程中还发现了蚯蚓，引起了“舅姥爷”钓鱼的欲望。

汤团站在竹影里，手里那把工具还沾着泥，刃口钝钝的，却很趁手。他仰头看竹梢，风过处，竹叶沙沙响，像在数他今天挖了几根。他没数，只把笋一根根码进竹筐，动作利落，像在整理春天寄来的一封封厚信，脑子里在想着到学校去向老师和同学汇报战利品了。

挖笋采茶两不误。此行中孙女一一获得了其他人都没有的体验，爬上高高的山顶，亲手采摘了珍贵无比的明前白茶树的叶子，准备回去亲手制作成“明前白茶”，让家人们共享。

力气最大的“领队”果然“英勇善战”！挖笋的姿势、力度、效率非我等可比！

竹径蜿蜒，人影在青绿间浮沉。有人把竹枝当拐杖，有人把背包甩到胸前，边走边笑。没人赶路，只随竹影移步，随笋香转弯。清明未至，山已把最鲜的一口，悄悄含在舌尖，等我们弯腰去接。

林边空地上，枝条被理成一小堆，泥土翻松，露出底下暗红的壤色。有人挥锄，有人拾枝，动作不快，却有种踏实的节奏。这不是农活，是山与人之间一种老派的约定：你来，我便把藏了一冬的鲜嫩，捧到你手边。

山行归时，蛇皮袋是沉甸甸的。笋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未拆封的春。我们带了几把锄头和铁锹上山，却把整座山的鲜、韧、静与力，悄悄装进了蛇皮袋里——原来清明前的山，并不只教人扫墓怀远；它更愿意弯下腰，把最嫩的一截春天，亲手交到你手上。只要你愿意去出点力气流点汗，大山就会回馈给你最真诚的善意和美味，当然，春天，是进山的大好时节；清明，是挖笋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