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清明祭祖

泰坦(Titano)

<p class="ql-block">作者:刘伟杰</p><p class="ql-block"> 雨丝又开始斜斜地织网,把清明的天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天网。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往骨缝里钻——就像父亲说过的,亲人走了,不是一场暴雨就能冲刷干净的,那潮湿是要跟着一辈子的,在每个想起他们的瞬间,悄悄漫上来。 </p><p class="ql-block">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垂着水珠,倒让我想起一位老先生的话。原来雨是故人踮脚来看我们的暗号?云里藏着他们的牵挂,落下来,就成了打在伞上的沙沙声,成了浸润在土壤里的思念。这样想着,倒觉得这雨就不那么凄冷了,反倒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隔着时空远远望过来。</p> <p class="ql-block">  记忆忽然被拉回那年租车去索龙岗村的清明。从沈阳新城子到铁岭新台子的路不算近,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母亲则会数着路边的田埂,说“快到了,你爷你奶坟前的那棵老榆树,该冒出绿芽了”。墓地在村东头不远的小山丘上,风总比别处大些,父亲摆祭品时,母亲就会用土坷垃压住烧纸的边角,怕被风卷走。父亲蹲在爷爷奶奶坟前,忽然转头对我说:“我不在了,清明别忘了来这里。神佛可以不信,祖宗不能不祭。”他的手指在泥地上轻轻划着,“我们是果,他们是根。根断了,果也就悬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不太理解这些话,只觉得是老人的执念。直到父亲病危那个寒衣节的夜晚,才忽然懂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飞马街的寒夜空荡荡的,月牙也躲藏在黑云后面,像怕惊扰了什么。父亲从床上艰难地撑起来穿上外衣,说要亲自给爷爷奶奶烧纸,谁劝都没用。我扶着他,他拄着棍子,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每挪一步都要喘口气,棉大衣裹紧着他消瘦的身子,像裹着一团随时会散的影子。十字路口的路灯昏黄发光,他蹲下去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焚烧一张张纸钱、一捧捧金元宝、一件件彩色纸衣,火光燃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脸上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混着纸钱的灰烬。他用那根粗长的火棍拨弄着,火苗窜得老高,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青烟卷着纸灰往上飘,他就一直望着,一缕缕青烟和纸灰飘向夜空,带着对先人的思念飘向远方……直到火灭了,他还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p> <p class="ql-block">  后来才明白,父亲烧的哪里是纸钱,是念想,是不敢忘。他说“根枯,果必落”,原是怕我们忘了来处,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得再高,也没了归宿。那些说祭祖是迷信的人,大约不懂这份心情。清明节流传两千多年,哪里是因为鬼神,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都想借着这雨神,这火神,跟故去的人说说话:“我过得很好,你放心。”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孤零零的,背后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p><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雨又下了起来。我站在窗前,想着父亲寒衣节蹲在路口的模样,想起先人有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祭祖,是为活着的人点一盏心灯,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先祖的坚韧与智慧。这份连接,是你面对世界最深沉的力量。就像那雨,落进土里,也落进心里,把根扎得更深一些。</p><p class="ql-block"> 风过,带起一阵天空中的湿意。我想,该去看看那片小山丘了。带上些纸钱,还有一句藏了很久的话:“爸,我没忘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