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42716425</p> <p class="ql-block">去公路局报到前的那几天,我总不自觉地想起三山街那座老交通大院,想起院里最让我惦念的六号楼。</p><p class="ql-block">不是现在那座气派的新大楼,而是紧挨着家属区、带着七十年代印记的老楼——六号楼五楼。我在那儿住了好几年,后来又在那儿办公好几年。自一九八二年踏入单位,到一九九八年新大楼落成,整整十六年,我都在这个院子里打转。食堂、澡池、球场,楼道里的烟火气,夏夜的蚊香,走廊上随风飘动的衣衫——六号楼的这些寻常人间烟火,反倒比办公室更像我真正扎根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如今才渐渐懂得,人这一生最踏实安稳的岁月,往往不在功成名就之后,而在那些看似一无所有,却偏偏拥有全部的年纪。六号楼里的日子,便是我生命中那块最温润、最沉实的压舱石。</p><p class="ql-block">六号楼一共五层,四楼以下多为交通设计院和科研所办公用房,仅有少许房间安排单身居住。每层楼共用一间厕所,挤挤挨挨,却也热热闹闹。王元春、王永安、王建元、王正义、王大荣、王学标、王绍坤、刘伟、汤志平、朱伯平、朱培德、李宗山、何杰、沈德才、汪怡、张毅、邹红、陆晓锦、陆世安、周克勤、赵秋琳、夏何威、徐德智、崔建华、詹跃进……一帮年轻人,全都住在这里。</p><p class="ql-block">五楼楼道对面左侧那间屋里,还摆着一张红色圆形小桌。那是我们常常凑在一起打牌、吃饭、聊天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还记得,汤文英那时常从苏州来找住在四楼的张毅,我在楼道里偶尔碰见,两人都像怕被人撞见似的,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青涩腼腆。只是后来我下派基层,再后来成家搬出去住,许多细节便渐渐模糊了。</p><p class="ql-block">我和王永安的房间紧挨着,中间只隔一堵砖墙。他和王元春同住一间。那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每天夜里临睡前,总爱隔着墙轻轻敲几下,像孩童般顽皮,又带着几分默契。墙的那头不再有声响,夜便静了下来。如今再回想,那无声的敲击,便是我们当时最笨拙、也最温暖的晚安。</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公路局还不叫公路局,叫工程管理局,既管公路,也管航道,都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每天上下班能碰见,食堂打饭能碰见,球场边上也能碰见。他在工程局路政科,我在厅安监处,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都还单身。</p><p class="ql-block">也就是在那儿,我开始喊他“大安”。</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新大楼落成,我们搬进了现在的办公楼。我在十五楼,他们在十一楼。从一个院子,变成了一部电梯的距离;从抬头就能遇见,变成了“偶尔才会碰见”。两年间,电梯里遇见过几次,点点头,寒暄两句,便各奔各的楼层。</p><p class="ql-block">一晃,十八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从一九八二年初在二号楼拐角报到上班,到如今站在十五楼电梯口,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十一楼,整整十八年。那条江,那条河,我守了十八年。我知道它的脾气,懂得它的暗涌,熟悉它每一段航道上的渡口与险弯。可现在,我要去修公路了。</p><p class="ql-block"> 陆与水,能一样吗?我不知道。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转不出答案。</p> <p class="ql-block">可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p><p class="ql-block">飘回交通大院,六号楼五楼,正对楼梯口左侧那间宿舍。那时候电视剧《霍元甲》正火,里面有个角色叫陆大安,老实憨厚,很是讨喜。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后来我便一直叫他“大安”。</p><p class="ql-block">“大安,出牌啊,磨蹭什么呢?”</p><p class="ql-block">“大安,该你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其实并不喜欢。</p><p class="ql-block">可那是事实,是历史,是我们二十出头的青春印记。那时候见面,一口一个“大安”,喊得真诚又热络。至于从哪天开始少了、停了,早已记不清。只是后来,便再也不叫了。</p><p class="ql-block">我从无半分取笑,全是真心。</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日子多简单,没有职务高低,没有利益牵扯,不过是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玩,一起闹,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二嫂去收费站工作,他还帮忙说过话,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一晃十八年。从交通大院到新大楼,从六号楼五楼到十五楼。如今,办公地点要从十五楼挪到十一楼。他从当年的“大安”,变成了局长。</p><p class="ql-block">报到前一晚,我兴奋得没睡踏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见了面,他会怎么招呼我?会不会还是当年那样,喊我一声“老兄”?或者我还能再喊一声“大安”?从大院到新楼,从年轻到中年,那些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他还记得吗?</p><p class="ql-block">心里那份到一个新部门、新岗位的期待与担忧,就这么被这些细碎念想一点点熨平。我想:到一个全新的领域,有兄弟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p><p class="ql-block">2000年12月7日。</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从十五楼到十一楼,不过四层。可我在十五楼待了两年,在交通大院待了十六年,加起来十八年,才走到这一步。</p><p class="ql-block">电梯来了,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十一楼。</p><p class="ql-block">电梯缓缓下降。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p><p class="ql-block">门开。走出去。十一楼的走廊和十五楼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色调,一样的灯光,一样的办公室门开开合合。可这里是别人的主场。来大楼两年,我是第一次踏足这一层。</p><p class="ql-block">他的办公室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一条缝。我轻轻敲了敲门。</p><p class="ql-block">“请进。”</p><p class="ql-block">推开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着我。</p><p class="ql-block">我等着,等他像从前那样,笑着喊我一声——随便什么都好。</p><p class="ql-block">“我们还没准备好呢。”他说。</p><p class="ql-block">意思是,应该先约好,再来。</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从规矩上讲,或许没错。可我是奔着兄弟来的。从交通大院到新大楼,从六号楼五楼到十五楼再到十一楼,我走了十八年才走到这扇门前。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这些。</p><p class="ql-block">那句话,像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散了屋里本应有的暖意。</p><p class="ql-block">我只说:“好。那我回头再来。”</p><p class="ql-block">转身,走出去。</p><p class="ql-block">十一楼的走廊,和来时一样漫长。</p><p class="ql-block">等电梯时,我盯着跳动的数字。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下十五楼。</p><p class="ql-block">回办公室的路,只有四层。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日子,我好长时间没有具体分工。</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去问,公路于我还是一张白纸,我当时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情况”。今天去这个科室坐坐,明天到那个科室聊聊,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上谁都看得明白——新来的这个人,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王永安改革力度很大,一上来就推行竞争上岗,不少老科长被调整,局里人心浮动,议论纷纷。有人私下问我看法,我始终沉默。说实话,我还在维护他。毕竟,是从交通大院一起走出来的人。也许他只是太忙,也许他自有考量。山风虽冷,或许只是乍起。</p><p class="ql-block">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再也无法自欺。</p> <p class="ql-block">那天上午的局务会,开到中途,他突然当众宣布我的分工:“协助两位班子成员分管路政一科、路网办和宁淮江支队。”</p><p class="ql-block">我是厅党组任命的班子成员。若是某项具体工作需要配合,“协助”本无可厚非。但放到整体班子分工中,“协助”二字分量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这无异于当众表明,我在班子中形同虚设,既不合组织程序,也让人深感被轻慢。</p><p class="ql-block">散会后,我在走廊拦住他。兄弟情分,至此已是名存实亡。</p><p class="ql-block">“我是厅党组任命的干部,不是来给谁做助手的。若你觉得我不合适,尽可直接向党组汇报,用不着这样安排。”</p><p class="ql-block">他急忙解释,说另外两位同志尚未回来,需要等他们一起商量。</p><p class="ql-block">商量?如此重要的分工安排,事先竟不与我通气商量?</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告诉我,分工已作调整,我不再“协助”任何人。只是有些东西可以调整,有些东西一旦破了,便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这件事在我心里困惑了许多年,如今才渐渐看清:这并非简单的工作分歧,也非寻常琐事,而是我从交通大院走出的那一刻,便成了他急于划清界限、用以表明立场的对象。昔日情谊被轻轻放下,只剩现实的冷漠与决绝。</p><p class="ql-block">我这一生,委屈可忍,磨难可扛,唯独尊严,半分不让。只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心头涌上的,不知是释然,还是悲凉。</p><p class="ql-block">他后来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你太急了。”</p><p class="ql-block">太急了?是不该在那时据理力争?</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这句话,我一想,便是二十年。</p><p class="ql-block">与他第二次不愉快,是为了一辆车。</p><p class="ql-block">起初给我配的是一辆桑塔纳,我已经很知足——有车用,免去了交通上的诸多不便。</p><p class="ql-block">可开了一段时间,驾驶员李政跟我念叨:“蔡总,这车上高速,心里没底。”</p><p class="ql-block">我说:“怎么没底?”</p><p class="ql-block">他说:“车况不好,刹车软,跑起来发飘。咱们经常要往下面跑,高速上一百多码,万一出点事……”</p><p class="ql-block">我听着,没接话。车是办公室安排的,我能说什么?总不能刚来就挑三拣四。</p><p class="ql-block">李政又补了一句:“好车不是没有。马桂芳局长退下来的那辆,一直在库里闲着。”</p><p class="ql-block">马局长是原公路局班子成员,她退下来不用的车,按理说我用并无不妥。我问:“那车谁在用?”</p><p class="ql-block">“没人用,就停着。”</p><p class="ql-block">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到了安全,我不能不当回事。第二天,我对李政说:“把那辆车开出来吧。”</p><p class="ql-block">不到两天,王永安一早就叫我去他办公室。</p><p class="ql-block">进门,直奔车的话题。</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然后问:“那辆车,有什么问题吗?”他说:“那是马局长用过的车。”</p><p class="ql-block">我说:“马局长用过的车,就不能用了?那车现在谁在用?”</p><p class="ql-block">他说:“暂时没人用。”</p><p class="ql-block">我说:“既然没人用,我开出来,有什么问题?”</p><p class="ql-block">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我继续说:“李政跟我说,现在这辆桑塔纳上高速不安全。安全两个字,你比谁都懂。咱们公路局不缺车,不缺好车,甚至不少车借给外单位用。我为了安全,换一辆别人换下来的车——错在哪儿?”</p><p class="ql-block">他无言以对。</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只要你说出一个不能用的理由,我立马让李政把车还回去。”</p><p class="ql-block">他没说。</p><p class="ql-block">我转身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这两次交锋过后,彼此反倒客气了。</p><p class="ql-block">也许他意识到,我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也许他本就只是奉命行事,对我并无私怨。后来我也想通了——为了往前走,谁没做过几件违心的事呢。</p><p class="ql-block">2003年初,他调去了省高指。</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们都退休了。</p><p class="ql-block">回头再看,当年那些事,不过是人生长河里的一点波澜。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那些年的不愉快,说到底,不过是——</p><p class="ql-block">我不会变,也学不会变。</p><p class="ql-block">可那个坐在十一楼办公室里的人,当年毕竟是在交通大院六号楼五楼,被我喊过“大安”的人。</p><p class="ql-block">我与永安真正在一起工作的时间,其实只有一年。2002年初我去灌南扶贫,之后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扑在扶贫上,公路局的事基本不过问。待我扶贫归来,他已调去省高指上班。</p><p class="ql-block">可就是那一年里,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p><p class="ql-block">2002年,他和文虎书记带班子成员和部门负责人,驱车几百里,专程到灌南看我。那天见面,没有工作,没有公务,就是来看看我。在那个偏僻的小县城里,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我心里一热——那是我调到公路局后,第一次觉得,那些大院里的日子,其实没走远。</p><p class="ql-block">我们之间,就是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p><p class="ql-block">有过隔阂,有过不愉快,可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几百里路,专程来看你。</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想,我与他之间那点小事,其实不值得写。有些事,当时那样处理,都有当时的因素。可它毕竟是我近二十年公路生涯的起点,而他,又是我到公路局后遇到的第一位一把手。从“山风正起”这个角度讲,又绕不过去。</p><p class="ql-block">如果这篇文字有幸能到他眼前,若是给他带来一丝不快,还请多多谅解。</p><p class="ql-block">我真正的意思,不过是——</p><p class="ql-block">岁月带走了青春,带不走的是当年在交通大院一起玩牌、一起打球、隔着墙互道晚安的日子;职位已成过往,留下的还是那个可以坦然叫一声“大安”的亲切。</p><p class="ql-block">兄弟,还是当年那个兄弟。</p><p class="ql-block">山风初起时,我以为迎面而来的是同行的暖风。</p><p class="ql-block">山风过后才明白,有些风是用来吹醒你的。</p><p class="ql-block">但醒来之后,还能坦然说一声“兄弟”,才是这一生最难得的释然。</p><p class="ql-block">江风止息,山风初起。</p><p class="ql-block">从交通大院到新大楼,从六号楼五楼到十五楼再到十一楼,不过几里路、四层楼的距离。</p><p class="ql-block">可这几里路、四层楼,我用了一辈子,才真正走完。</p><p class="ql-block">人生这条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要用一辈子才能走完四层楼,短到一回首,那些敲墙的夜晚还像在昨天。可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距离,丈量了我们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此生向山,已经开始了。</p><p class="ql-block">当年住过六号楼的同事,一提到往事,一提到我们都是六号楼出来的,那种亲切感就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因为我们都明白,六号楼不只是六号楼,那是我们共同的青春旧址,是生命里再也回不去、却也永远走不出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