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甘棠，千年一梦（散文）/徐业君

徐业君

从江永县城出发，沿着省道S325往西南行驶25公里，车窗外的景致逐渐从规整的城镇楼宇，过渡到层叠的青山与蜿蜒的溪流。当一片黛瓦白墙的古村落顺着谢沐河的曲线铺展开来，我知道，上甘棠到了。这座藏在湘南山坳里的千年古村，像一卷被时光精心保存的水墨长卷，正等着人轻轻掀开一角，走进它的悠悠岁月。

一、步瀛桥畔，石落官出的传奇

车子停在村口的免费停车场，刚下车，目光就被不远处的石桥勾住。那是步瀛桥，一座看起来“残缺”的三孔石拱桥，迎水面的桥身塌了半边，裸露的石块在河风中伫立，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年的倔强。

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桥边，伸手摩挲着桥身的石块，粗糙的纹理里满是岁月的痕迹。这座桥始建于北宋靖康元年，距今已有近900年历史。当地村民说，桥刚建成时，八仙之一的铁拐李云游至此，见村民欢庆新桥落成，便上前跺了一脚，桥身当即塌了半边。正当众人惊慌失措时，铁拐李大笑道：“此桥塌半边，是吉兆！此后桥上每落一块石，村里便出一位七品以上官员。”

如今，桥上已落下102块石头，而据周氏族谱记载，自唐至清，上甘棠果真走出了102位文武官员。桥拱处，一块悬着的小石头已经晃了近百年，村民们总笑着说，盼着它早点落下，再出一位能人。站在桥上望去，谢沐河水缓缓流淌，对岸的文昌阁飞檐翘角，与残桥相映成趣。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能看见千年来，村民们踏着这座桥走向仕途、走向远方，又带着一身风尘归来的身影。

二、古巷深深，耕读传家的烟火

从步瀛桥往村里走，一条青石板主街纵贯南北，两旁是200多栋明清古民居。这些建筑大多是黛瓦白墙，高高的马头墙错落有致，墙面上的白色腰线随着屋顶的起伏流转，像给古村系上了一条灵动的腰带。屋檐下偶尔伸出几枝桃花，粉嫩的花苞在灰白的墙体映衬下，格外鲜亮。

主街两侧，一条条深巷向屋后延伸，像迷宫一样交织着。最有意思的是“挤女巷”，宽不足1米，两人相遇需侧身才能通过。当地老人说，以前村里的青年男女常在这里偶遇，若是男子对女子有意，就轻轻挤一下对方，若女子回应，便是一段缘分的开始。如今巷子里少了青涩的男女，却多了慕名而来的游客，大家笑着挤过窄巷，指尖划过长满青苔的墙面，仿佛能触碰到旧时的浪漫。

走进一栋古民居，木质的门窗上刻着精美的雕花，虽历经百年，仍能看出当年的工艺。屋内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择菜，见有人来，笑着招呼我们坐下喝茶。“我们周家在这里住了48代了，”老人指着墙上的族谱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耕读传家。再穷，也要供孩子读书。”

上甘棠的耕读文化刻在骨子里。月陂亭的摩崖石刻里，有不少关于劝学的碑文；村里的文昌阁，曾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就连寻常人家的门楣上，也刻着“爱敬堂”“翰里”等字样。如今，村里每年仍有十多个孩子考上本科，2025年高考，18人金榜题名，还出了江永县理科第一名。这份延续千年的文脉，像谢沐河的水，从未断流。

三、月陂亭前，石刻家谱的厚重

沿着谢沐河往上游走，不远处就是月陂亭。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亭子，而是一处形如弯月的天然石壁，能遮风挡雨，便成了行人歇脚的地方。石壁上，27块摩崖石刻从唐至清依次排列，像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家族史。

最引人注目的是乾隆年间摹刻的文天祥手迹“忠孝廉节”四个大字，每字高1.8米、宽1.3米，笔力遒劲，凛凛风骨穿越百年仍令人动容。村民说，这四个字是周氏家族的立身之本，子孙后代都要以此为训。旁边的《先贤嘉言事亲》碑，刻着劝孝劝善的话语；还有记载村里修桥、铺路、建亭的碑文，一笔一划，都记录着上甘棠的发展历程。

一位村里的老人主动当起了解说员：“这些石刻都是我们周家祖辈刻的，从唐开始，每一代都有人添刻。有歌颂村里风光的，有记录家族大事的，还有教育后人的。”他指着一块宋代的碑文说，“你看，这上面写的是当年村里建学校的事，那时候就重视教育了。”

站在月陂亭下，看着崖壁上的石刻，听着老人的讲述，仿佛能看到千年来，周氏族人在这里刻下碑文、教育子孙的场景。这些石头上的文字，比纸卷更坚韧，比口头传说更真实，它们静静伫立在谢沐河畔，守护着上甘棠的根与魂。

四、门楼相聚，邻里温情的日常

上甘棠的布局很有特色，自元代开始，周氏一族分作十单，每单都有一个门楼，设在主次干道的交会处。这些门楼不仅是族系的标志，更是邻里欢聚的地方。

夕阳西下时，五单门楼前热闹起来。几张圆桌拼在一起，乡邻们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腊肉、蒸鱼、酿蛋，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大家一边吃饭，一边拉着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橘子今年收成好，话语里满是烟火气。

一位63岁的老人拎着一袋刚从鸡窝里捡的土鸡蛋，走进旁边的老屋：“听说双胞胎外孙回来了，给娃们补补身子。”屋里立刻传来孩童的笑声和老人的应答声。门楼里的族人，守望相助，和睦同心。逢年过节，谁家的游子归乡，消息很快传遍街巷；谁家有了困难，大家都会伸手帮忙。

两位西班牙游客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频频拍照，嘴里说着生涩的中文：“好看，真好。”她们说，在自己的国家，很少能看到这样有温度的古村落。是啊，上甘棠的美，不仅在于古老的建筑和厚重的文化，更在于这份延续千年的邻里温情，让古村始终充满生机。

五、文昌阁上，俯瞰千年的变迁

沿着石阶登上文昌阁，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八年的四层木楼，虽历经修缮，仍保留着古朴的风貌。站在阁楼上，整个上甘棠村尽收眼底：谢沐河像一条玉带绕村而过，200多栋古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畔，青石板路在巷子里蜿蜒，远处的屏峰山层峦叠翠。

村里的老人说，以前文昌阁是村里的学堂，孩子们在这里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如今学堂虽已空置，爬满藤蔓的砖墙却依然透着书卷气。从阁楼上望去，能看到月陂亭的摩崖石刻，能看到步瀛桥的残身，能看到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能看到河边洗衣的妇人。

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千年来，上甘棠的山没变，水没变，村名没变，居住的周氏家族也没变。变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面孔，不变的是耕读传家的家风，是邻里和睦的温情，是对先祖的敬畏与怀念。

夕阳渐渐落下，给古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文昌阁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谢沐河上，与步瀛桥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知道，上甘棠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家训，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温情，那些融在血脉里的文脉，会像谢沐河的水一样，一直流淌下去。

离开上甘棠时，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我回头望去，古村在青山绿水间渐渐模糊，却又清晰地刻在了心里。这是一座活着的千年古村，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有温度、有烟火、有传承的家园。若你厌倦了城市的喧嚣，不妨来上甘棠走一走，在青石板路上听听千年的足音，在月陂亭前读读石头上的家谱，在门楼里感受邻里的温情，你会发现，原来千年的时光，也可以这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