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方懂父母坚守故土的执念

禾风木语

　　山东我的老家

正月十六，阴天，有雾。

我回老家看望九十五岁高龄的老姑（我父亲的姑姑），她老人家原本住在城区，由儿女悉心照顾。去年，身体每况愈下，一直辗转医院，因不忍让老人经历进ICU的痛苦，家人商量后带她回老家静养，五个子女白天晚上轮番服侍照料。

老姑蜷缩着瘦弱的身子侧躺在床上，因为肺功能不好，持续吸着氧。我俯身轻声唤她，她抬一下眼皮又缓缓合上，像没有睁眼的力气。若以前，见到我，她会亲切地攥着我的手聊上一会。

老姑的假牙摘了下来，加上不怎么吃东西，脸颊一下子陷进去，完全变了模样。看到她羸弱的样子，我忍不住跑出屋子泪如雨下，哪怕她已经高龄，也还是会心疼、会担心。因为我有记忆以来的四十多年，老姑对我们的爱，对我父亲的爱，都刻在心里。

小时候跟着老姑去她家住，房子有个低矮的二层，顺着房间门口的梯子爬上去是表姑的卧室，从上面的窗子往外看，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家外面的风景，一只猫也顺着梯子爬上去，只觉得新鲜好玩。我记得老姑的炝锅面，记得她追着把我们口袋塞满食物；记得她每次去我家里的欢喜。

严格意义上说，我跟老姑并无血缘关系，她是四岁时跟随母亲嫁到我们家的，可是家里从未有人掰扯这事，血浓于水，情也早已浓于水。她是我们家族唯一健在的祖辈，我的爷爷奶奶都已过世多年；老姑替他们看着这个社会跨世纪的飞速奔跑；守望着我们的大家庭越来越好；她代表了一个时代，是我们对一辈人亲情寄托的落脚点。老姑生病后，父亲之所以感慨万千，我想，应该也源于此吧。

老家寂静的街道

我对家里的老人总有一种深深的依恋，对一个时代的记忆舍不得放下。二姑跟我说：往前看，不要总去想以前的事，该忘的就忘掉。

可是有些记忆像刻在骨子里的纹路，是永远抹不掉的。

从老姑家出来去看父母。大门敞开着，他们不知道我回来，我装作串门的邻居故意大声喊：

“”有人吗？”无人应答。

扒门玻璃上一看，母亲抱个抱枕坐在沙发上睡的正香。轻轻推门唤了两声才醒，我打趣说：“家里东西被搬没了您也不知道。”

母亲嗔怪道：“这么大雾怎么还回家。”

我说坐公交车来的。

难得独自回来一次，跟父母围坐桌前，嗑着瓜子聊天。软语细碎、落进暖光里，也落进时光深处。

聊天内容以劝说她们去城区居住而终结。关于这个话题，感觉自己都有了祥林嫂般的絮叨，也慢慢理解了父亲坚持自己的意义和理由。

他放不下劳作的习惯，受不得城市钢筋水泥的束缚，他要身心自由，要做自己的主人。

一条河，跨越整个村庄

下午返程，母亲执意送我去车站，两里多路，她脚步沉稳又执拗。浓雾笼罩着远山，混混沌沌，只听见风力发电扫过雾霭，发出沉闷的呜鸣，像群山发出的一声声长长的叹息。

长街寂寂，无犬吠、无鸡鸣，无稚子追逐的足音。石桥下，溪水细得只剩几道水痕，更显得河床宽阔、落寞。我驻足，拍照。母亲也停下，她指给我看那些低垂的屋檐；那些在雾霭沉沉中静默的老屋；一把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像锁住了岁月，定格了历史。

“看这几家，都没人住，孩子都不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满是遗憾和无奈。

突然想起曹文轩的小说《没有街道的城市》——战争过后的城市，废墟中的幸存者……小说虽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却让人读得压抑、心慌、寂寥。

同时，脑海中闪现出曾经热闹的街道。

我们村是乡里最大的自然村，东西长3里路，分四个片区。村里的娱乐活动除了扮玩，还有东片的章丘梆子和西片的吕剧。不仅过年唱，六月二十前后还要唱“热戏”。出嫁的姑娘被请回娘家看戏、过半年。那章丘梆子晦涩难懂，小孩子不喜欢，只为凑热闹，买上两毛钱的瓜子装口袋，买个欢喜团挂在衣服前襟的扣子上哗啦作响。吕剧好听易懂，唱起来简单，大人孩子都会唱几句。

年后，扮玩的更热闹，踩高跷、站芯子、耍狮子……一波接一波。东片扮了，西片也要扮，谁都不认怂。小孩子在街上玩，听到锣鼓声响，远远看见扮玩的领队扛着大旗一露面，就边喊边往家跑，干嘛？回家报信，喊大人出来看扮玩啊。那时候的街道满当当的都是人

“闺女要回去了？”

思绪被一位老者的声音拉回来，我应一声，朝他笑笑，却不知道怎么称呼。

村里有句老话——“好姑娘不出村”。

因此，村里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貌似跟谁家都能攀上亲戚，扯上辈分。

我总是分不清喊他们什么？经常问母亲：

“我该喊小丽妈啥？”

她就奶奶家，姥姥家的捋一遍，最后含含糊糊来一句：

“叫姐姐，叫婶也行！”

所以，下次见了，我还是不知道喊啥。

等车的间隙，登上村里的老戏台，轻轻触摸台柱上已经风化的精雕细刻的花纹，指尖传来历史沉重的呼吸。悠长悠长的二胡和着清脆的啰音在耳边回响。

对面崖壁上的迎春融在雾里，依稀吐出星星点点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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