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哥俩

潘永彬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爷爷那辈子哥四个,我爷爷排行老四,那三位爷爷从来没见过,有几位姑奶也不知道。我爷爷有两儿两女,父亲这代有哥十个,我有四个没见过面。爷爷这门就是父亲和老叔亲哥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见过的这六位都是叔叔,我老叔是最小的,应排行第十,屯子里的人都叫他潘老疙瘩。我们屯子里有句老话,娶媳妇不娶老丫,可没有说嫁女不嫁老疙瘩。我老叔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不爱种地,也不学家传的造纸的手艺,总想到城里混生活,现在叫闯码头,我们屯子里叫街溜子,老婶就是县城里的,她就这么跟着老叔闯荡。最早在海伦开过饭館,失利后就去了哈尔滨,没文化没手艺上哈尔滨,现代人都不敢想,我老叔当时是咋想的呢?真是贼胆子,就是现在也少有人这么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老叔不是我的偶像,但有些事却不自觉的服从,照样学样去做,可听老叔的话了,总相信老叔是对的。我没见过我老叔会武术,可他向我们说过的武术招式,我们哥几个从小就会,有摸有样的练过。老叔和我也实实在在,他说在外边不能让人熊住,过去咱家交公粮每年我都去,没人敢熊。听这话老叔好象沾点儿黑社会,可从来没听说过老叔欺负过别人,听老人说,我老叔年少时喜欢腰间跨把刀,但没听说他杀过人和伤过人,他那把刀大概就象国家的核武器,带在身上确不用,有威慑作用。老叔叫潘树财,为了有震慑作用,他自改名字叫潘中校,一个大老粗也会自己起名,不大不小叫中校。这段经历有如玩笑般,可这玩笑开大了点儿,没想到为日后找来了无尽的麻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叔到哈尔滨曾做过力工,什么杂活都没少干,要养家要生活呀,城市大活计多,干什么都能活,后来在道外街边修自行车和推车,他曾亲口和我说过他修车的趣事,他说修车不是太难的技术活,有的自己就能修,为什么不修呢,自己舍不得下手。大拐子歪了,我说“你放在那吧,半小时后来取。等人走远后,把车子按在木头上就是一锤子的事。”我说“那你就当面修得了呗”。老叔说“不行,那他会认为太容易了,当面砸他会心疼。”老叔还真比上代人有经商头脑,懂得揣测人心,砸车子还怕主人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叔常年修车也攒下了不少的经验,哈尔滨洋牌自行车很多,自行车的零件都是通用的,老叔能分辨出是什么车子的原零件,“宾库”,“兰牌”,"老人头”…。我真佩服老叔,一天学没上过,那些洋文是咋区分的呢?渐渐地他就常去杂货市搜罗散自行车零件,自己组装自行车,有喜欢洋牌车的人专门找他买旧洋自行车,这个生意老叔干了很多年,在八几年时,老叔家屋子里还摆放四辆旧洋车,还说在道里八道街的空房子里有一屋子自行车件,能开个卖自行车零件的商店,这时市场上的自行车五花八门,什么款式的都有,很少有人再去买老式的自行车,老叔这几台旧车很显眼,象宝贝一样的珍藏着,昼夜相伴,也不知道是无人问津,还是舍不得卖出去,这叫黑加工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组装旧自行车是老叔的热爱,也帮助和丰富了他的生活,我记得我表哥和我父亲骑的自行车都是老叔组装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叔在哈尔滨的生活可不象骑自行车行走那么丝滑流畅,他后来进入了街道成立的工厂,叫消火器材厂,我没见过是生产什么产品,只听老叔说他每天都是干电焊气焊的活,老叔虽然不爱种地,干这种技术活他很聪颖,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能干就责任越来越大,出人头地并不是好事,后来没头没脑的事也都来了,谁都始料未及,老叔也躲不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是茫然不解。年轻时发生的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又被翻了出来,什么带洋刀,什么叫中校,过去的事都扒了出来,好事坏事一大堆,都成了今天的毛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墙倒众人推,老叔的这面墙虽然是没倒,众人却实打实的推了,推的也不轻,打证言的没想到还有我本家的八叔,把我父亲气得当面去指责八叔“他丢了,你能拣到呀?”那个时候谁还在乎你丢不丢,他也明知拣不到也要打证言,那个时候无中生有,扑风捉影,莫棱两可的事太多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冲击,甚至被冲垮。何况老叔还是个粗人,他就是有多大的能耐也白扯,根本分不清孰是孰非,有用或无用,为了怕惹火烧身,把参加北安军校训练的证书也一并烧了,那北安军校是林彪办的,老叔这段露脸的历史没有证言,自己却毁了证据,他跨洋刀那事倒证言不少,还有份证言几乎要了他的命,说潘警佐是老叔放跑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临走时潘警佐还送老叔一件雨衣,证言还是八叔打的,更增加了可信度,警察到警佐级就是反革命了。唉,那时候谁能说明白,当年的老叔还是一个普通青年,他怎么可能有那个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力量,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叔晚年时,我们爷俩有过长谈,对于往事他倒没显得怎么愤怒,只是告诉我“王四儿和孙三儿这两小子太坏了!!”这两个人都是我们的远亲,那个时候亲戚也不亲,老叔一个字儿也没提八叔,那个他一口一个叫的亲亲的八哥,但他承认潘警佐逃跑时他知道。我想也就是知道而已,当时的他什么也做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个普通的人还能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老叔的经历也算可以了。当年他打死也不呆的家乡海伦其实在他心里的份量很重很重,他永远不忘生活过的这片土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叔虽然不爱种地,但他爱这片土地,爱家乡人。他病中唯一的遗言是“我死后,把我送回老屯去。”老叔从这个纸坊屯逃离了好几次,纸坊屯里的人伤害过他,可他死后还要回到纸坊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真奇怪,活着时不愿意呆的地方,死了却非要来到这里。海伦到哈尔滨才四百一十里地,火车票四元一角钱,这点钱今天看不是钱,当年可了不得了,一个月甚至几个月也攒不够这四元一角钱,所以根本就没有条件随便走走。困难时期老叔仅全家回来过一次,全家往返火车票钱不知攒几年了。老叔不是不想家,没条件回家。直到八几年前后,老叔才相继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有趣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应该是七八年,我大女儿刚刚几个月大,老叔来了,看见孙女就两眼眯成一道缝,笑的合不拢嘴,摸着小脚丫,亲不够的样子溢于言表。现在条件比过去强百倍了,老叔来了怎么也要好好招待。老叔平曰根本一口酒不动,今天主动提出来要喝“蔡庄大麯”,不喝酒的人却能点出酒名字!我问老叔“你不喝酒怎么知道“蔡庄大麯”?”老叔笑而不语,一个劲儿的逗孙女。我骑上老叔组装的旧西洋自行车,也就十多分钟时间就在“缩脖子”把蔡庄大麦曲买回来了,大概还不到两元钱一瓶。我不会抽烟却对凤凰香烟的味道反应强烈,老叔见蔡庄大麯可能与我见凤凰烟是一样的吧?老叔回到家乡心己经醉了,借着几口蔡庄大麯,更觉如醉如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叔来海伦就和我父亲形影不离,白天一起逛街,一起走亲访友,老哥俩边走边说,说过去,说现在,没完没了,没有什么话题却总有话题,老哥俩比年轻时更近了。不喝酒的老叔和哥哥天天喝酒,喝白酒,喝啤酒,边喝边说,以酒为引子,说那些无尽的话。我们这些晚辈很少有插话的机会,人家老哥俩也不与我们多说话。我早午晚去探视,有时也曾一顿,吃完了就快撒,特别是晚上,吃完饭天还没黑,老哥俩就躺下了,一进门就见两个秃顶老头在津津有味的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天早上,老叔笑着和我说“昨天晚上把小二气哭了,他说你们两个老头加一块一百多岁,共同欺负我!”老叔边说边笑,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好象又回到了年少时。听我妈说“老哥俩躺在炕上正唠嗑呢,老二喝完酒进来了,看看就走呗,坐那磨磨唧唧不走,说东扯西的,老哥俩一抬一夯的把老二气哭了,活该,自己找的。”老二永志第二天又没事似的来看老叔,老二的笑话在我们家一直传到现在,还是那么可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哥俩欺负晚辈取乐,他们自己也曾有笑话。老婶笑着跟我说“永久结婚以后,你大爷(我父亲)来了,敲门,你老叔听出了是你大爷,他就迟迟不开门,其实是逗呢。半天开了门,老哥俩抱头痛哭。真乐死人了!真是老小孩儿!”在永久结婚时老叔特意留了瓶茅台酒,说“这瓶酒谁也不许喝,留给你大爷喝”。开饭了,老叔轻手轻脚的拿出了珍藏的茅台酒,大爷喝了一口说“还是一元康夫好喝”。一元康夫就是一元一斤的散酒,把老叔气的,说“你看,我特意给你留的,不然早被喝光了,你还这么说!”老叔生气了,但没哭。吃完了饭,老哥俩快乐的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又接着说在海伦没说完的话…。老哥俩恨不得相拥长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拥抱在西方象握手那么随便,在我们中国古来就有拥抱,但比作楫,跪拜在情感上更进一层,久别重逢,大喜过望,思念已久,突然相见就会情不自禁的拥抱,或泣,或笑,或私语,表现不一,但情绪必须都在高潮时。应该是八几年,有一天中午饭后,我照常午间小睡,被叫醒后眼睛还没全睁开,见永志带永久立在眼前,我不由自主的把老弟弟永久抱在怀里。晚上与永志永久在一起喝酒,永志感叹“是不是亲人,亲不亲,一見面就看出来了!”永志可能因为我没抱过他?情绪也没到那份,那我能有啥办法?如今这老哥俩相继去見那更老的老哥俩了,应该是和在世一样的亲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事如烟,随风散去,是非功过,是咸是淡都没味了。老哥俩都随着心意和家乡这片土地共眠,老屯里的人都不认识了,肯定还有新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永彬2026.4于哈记。</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永彬,号左明,海伦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