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散文）

罗宗

天下名山，山以碑重，碑以山传，散落在华夏大地上的碑林，都是文心在石上刻下的印记。

最负盛名的当属西安碑林，其位于古城南门之侧，始建于北宋元祐二年，距今已九百余年。最初仅为存放唐代《石台孝经》与《开成经》所设，后经历代增益，渐成石质书库。步入其间，碑石如林，森然列立，仿佛走进了一座石头筑成的历史长廊。《开成经》一百十四石，两面刻字六十五万余言，包括十二种儒家经典。遥想唐文宗开成年间，科举士子以此为标杆，一笔一画不敢越雷池一步。千年之后玻璃展柜中石碑静立，低反射玻璃让每一个字迹都纤毫毕现，旁边电子屏可以临摹颜筋柳骨的运笔轨迹。古物与新技，竟如此相得益彰。

碑林所藏，名品如繁星，《多宝塔碑》《颜家庙碑》皆为颜真卿书，《玄秘塔碑》乃柳公权手笔，《皇甫诞碑》是欧阳询之楷书，篆隶草楷，诸体毕至，每一通碑都是一段往事。《石台孝经》由唐玄宗李隆基亲自注释并作序，用隶书写成，字体丰腴华美。 玄宗其人，前半生英武开创开元盛世，后半生昏聩酿成安史之乱，书法的丰腴里，藏着盛唐的繁华，也藏着衰败的伏笔。还有一通《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记载了基督教聂斯托利派在唐代中国的传播史事，碑文以汉文和叙利亚文双语刻就，是中外文化交流的实证。石头不会说话，却承载着远胜千言万语的信息。

西安碑林名满天下，但山东曲阜孔庙里的碑刻珍藏也丝毫不逊色，它同样是另一座石刻宝藏。孔庙碑林集历代碑刻千余块，上起两汉，下迄民国，汉碑数量居全国之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十三碑亭，南八北五，亭内御碑矗立，大多都是皇帝给孔子追谥，修建庙宇以及祭祀等事件的记载，而且除了汉文之外，还有八思巴文与满文。元朝时期的八思巴碑、清朝时期的满文碑，都代表着不同的民族对于儒家文化的认同和尊崇，碑林静默无声地讲述着中华文明虽经历朝代更替，民族融合但文化传承从未中断。

如果说西安和曲阜的碑林是庙堂之作，那么泰山上的摩崖石刻就更有山野之气了。泰山被称为“天然书法博物馆”，有碑刻摩崖两千五百余处。在经石峪的石坪上，镌刻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两千多平方米的面积，斗大的字径，隶楷相参，被康有为誉为“榜书之宗”。北齐的僧人在石坪上布经，不为帝王，不为功名，只为佛法流传。大观峰的唐摩崖，唐玄宗亲撰《纪泰山铭》，千字隶书，遒劲婉润。从山脚到山顶，“登高必自”、“五岳独尊”、“昂头天外”，一路石刻相伴。每一个题刻都像一个沉默的向导，引领着登山者步步向前。

还有龙门石窟的古阳洞里，北魏造像记如星辰散布。《孙秋生造像记》是“龙门二十品”里的佼佼者，碑文记载新城县功曹孙秋生、刘起祖等二百人造像的因缘，末尾署“孟广达文，萧显庆书”。在很多没有留下名字的工匠作品当中，萧显庆幸运地留下了姓名，成了北魏书法史上为数不多被铭记的书丹人。

湖南境内也有值得记取的碑刻，永州祁阳浯溪碑林，自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大唐中兴颂》之后，历代文人墨客流连于此，崖壁之上篆隶楷草蔚为大观。长沙岳麓山下禹王碑矗立千年，蝌蚪文神秘难辨，相传为大禹治水所留，与黄帝陵、炎帝陵并称“中华民族三大瑰宝”。还有衡山南岳大庙里历代碑刻记载着南岳祭祀的源流变化，这些散落在三湘四水之间的石刻虽然比不上西安碑林那样集中但是也承载着湖湘文脉的绵延。

漫步碑林，真正打动人心的，并不是那些帝王将相的丰碑，而是平常文士的题刻。泰山有一处摩崖，刻着“䖝二”两个字，拆开就是“风月无边”，没有落款，没有纪年，不知是哪个文人游玩到此，面对无边风月，一时兴起留下的字迹。千百年来，许多人经过这里，读明白的，会心一笑。这种默契，超越了时间空间，这是文人间最纯净的精神交流。

碑林是石头的史书，也是文心的归宿。先贤把思想，情感，抱负注入笔端，再由匠人一刀一刀錾入石头上，虽风雨剥蚀而不朽。每一通碑都是一座山，横亘在历史和我们之间，翻过这些山，我们看见了过去，也看见了来路。

我生在湘中，长于资水之畔，故乡没有名山大川，但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古碑残碣，同样诉说着先人的故事。碑林里无数的先贤，把自己又铸成了另一座碑林，一座横亘在历史长河中的碑林。我们只是过客，站在无言的碑林前，驻足、仰望，然后带着满心的敬畏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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