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22px;">天地尽头 雅丹群立</b></h1><ul><li><b style="font-size:22px;">从敦煌过星星峡,入新疆东大门——哈密大海道,雅丹静默地藏在那片无人区的天地尽头。大海道是敦煌至吐鲁番最近最险的一条驿道。唐代《西州图经》残卷上,仅留一句“常流沙,人行迷误”。再无言辞。它没有A级景区评定——零人工雕琢、零商业侵染、零文明规训。正因原始,才配得上旅人以足迹,丈量属于荒野而高贵的寂静。</b></li><li><b style="font-size:22px;">从哈密市区向西南,深入一百五十公里,便进入了大海道核心地带。亿万年前,曾是湖泊与河流冲积的滩头,由于青藏高原隆起,阻断水汽,气候极端干旱,狂风裹挟沙石,像亘古不休的刻刀,雕琢出这片惊心动魄的土林阵列。没有路标、没有护栏、没有信号,甚至连鸟影都看不见。只有天地、只有风、只有极少数旅行者。</b></li></ul> <ul><li><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道雅丹峭壁,从地平线浮起来,似乎海市蜃楼。远看不像山,更像巨兽的脊骨,斜斜地插入大地,土黄色的骨骼,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靠近了才看清,是高约40多米的土墩,风把侧面,削成了刀刃般的薄片,沉积纹理像翻开的书页,写着亿万年的变迁。风从岩缝中挤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如时间在呼吸。</b></li><li><b style="font-size:22px;">往深处走,大地裂开,不是裂缝,而是峡谷。雅丹群从散落的孤丘,变成连绵的城垣,左右两侧,峭壁越来越高,把天空挤成狭窄的蓝带。穿行其间,感觉像甲虫爬进了巨人的脊椎缝里。这里的雅丹,不像别处那样圆润,而是尖锐的、暴烈的、攻击性的。有的像倒塌的教堂尖顶;有的像拦腰斩断的烽火台;有的像被风掏空了底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蘑菇状,悬在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最令人震撼的是回音壁,两排峭壁平行延伸,相距不过50米,高80米上下,形成笔直的天然甬道。</b></li></ul> <ul><li><b style="font-size:22px;">再往深处走,脚下的沙粉,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太阳从东边斜照,把雅丹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画出错综复杂的黑白图案。我忽然想起,雅丹源于维吾尔语,意思是“陡峭的山包”。但所见分明像是废弃的城市,有城墙、有街巷、有宫殿、有广场,甚至还有广场中央的石柱,那高达50米的孤立雅丹,底部粗壮,顶部收缩成锥形,通体被风,蚀出无数水平凹槽,像一根被巨手拧过的麻花。我围着它转了三圈,岩壁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那是河流曾经存在的铁证。亿万年前,还是浩渺的湖水,湖底沉积着细腻的泥砂,后来干涸,泥砂被压实成岩,再后地壳抬升,狂风介入,湖泊变成了陆地、陆地变成了荒漠、荒漠被风雕刻成奇形怪状的模样。</b></li><li><b style="font-size:22px;">继续往西走,各种形态更加诡谲。有一片被称为“魔鬼城”,不像新疆其它被圈起来收门票的“魔鬼城”,是因为这里的风声,像魔鬼嚎叫。一阵风来,每个孔洞、每条裂隙,像被粉碎成千万种声音:尖锐的口哨声、低沉的号角声、断续的呜咽声、连绵的叹息声。我闭上眼,任由这些声音灌满双耳。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把这种地方视为地狱入口。不是因为炎热和干旱,而是因为风声太像亡灵的倾诉。</b></li></ul> <ul><li><b style="font-size:22px;">大海道最核心区域是火星地貌带。那里的雅丹,不是土黄色,而呈现出铁锈红、赭石褐、灰白交织的色彩。不同时期的沉积物,含有不同的矿物成分,铁含量高的呈红色;锰含量高的呈黑色;石膏含量高的呈白色。这些色彩,在阳光照射下,像巨大的五花肉;又像装裱的抽象画;更像天然的调色盘。</b></li><li><b style="font-size:22px;">最壮观的是通天柱,底部直径不过20米,高度却超过100米,通体笔直,顶端微微收缩,像一根刺向苍穹的针。风在表面刻出了无数凹槽,远远望去,像被精心雕刻的罗马柱。我想起了海子的诗:“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是啊,天空一无所有,这根石柱不是天空,而是大地向天空提出的质问,问了万年,天空没有回答,于是继续生长,长到把天捅个窟窿。</b></li><li><b style="font-size:22px;">太阳西斜,大海道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光线不再是白色的、刺眼的,而是琥珀色的、粘稠的、像蜂蜜一样涂抹在每座土丘的表面。白天看起来粗糙、狰狞的土林,忽然温柔起来,轮廓被光线柔化,棱角被打磨圆润,远远望去,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在暮色中蹬下,准备入睡。影子变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无数根黑色手指,在大地上摸索。太阳一寸寸往地平线下沉,西边的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玫瑰紫、从玫瑰紫变成暗蓝,最后在天际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红色的缝隙,像大地合拢眼帘前,最后一丝光亮。</b></li></ul> <ul><li><b style="font-size:22px;">凌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从大海道的西北角穿出,绕一个大圈回哈密。这条路线上的雅丹,更加稀疏、更加巨大,像退役的士兵,孤独地站在荒原上,彼此间隔几公里,老死不相往来。有一座上尖下宽的孤峰,高约120米,是这片区域最高的雅丹,当地人叫天碑。我绕它走了一圈,花了四十分钟。可见其大!</b></li><li><b style="font-size:22px;">大海道啊大海道,你确实像荒漠大海中的古道,既是古道上最短的路径,却是人间最长的修行;既是风与石亿万年的对峙,也是时间搭起来的纪念碑。你让我明白,人类所有建筑,不过是你的仿制品;所有音乐,不过是你的风声模仿;所有哲学,不过是你在每个黄昏的注脚。</b></li></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