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大妹说说话

坦克

　　2025年12月13日9点15分，我和老伴儿接听了外甥从大洋彼岸打来的视频电话，通话时长9分40秒。大妹你电话中平静地说要选择安乐走，跟我们告个别，离得太远不要过去，也没什么遗嘱，有什么事会跟小妹说……我当时很震惊同时也有些心理准备，因为小妹之前曾经告知我，你已经转住临终关怀病房了。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到的是不舍与留恋，同时又有决绝与毅然，却没流一滴眼泪。遗憾的是当时时间短暂我情绪激动，没能留下那段告别影像。随后，我在微信中回复了跟视频通话中说的大致相同的话：“大妹，我和嫂子看了你的告别视频，痛心不已，泪止不住流。你是一个乐观坚强豁达的人，近年顽强地同病魔抗争，太累了，遭受了很多罪和痛苦，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也是解脱了！去和爸妈团聚，天堂再无病痛，我们理解你的选择，尊重你临行前交代的话，大妹你一路走好！家人们千万节哀保重”。　　

2025年12月17日6点18分，小妹微信说你状况有缓解，并发过来你俩视频聊天的截图照片，我看到了你最后一次的微笑。　　

2025年12月29日10点50分，我在从陵水去三亚的路上，得到小妹信息说“姐姐走了”。

　　大妹，自从你下乡、返城、上大学、就业，后来又随先生出国创业这些年来，我们彼此都忙于各自的事情，聚少离多，在一起说说话的时间非常有限，这是一大遗憾。如今你走了，哥想弥补一下，断断续续想起了一些往事，你的一生中总有些伤病找你麻烦：中学时患急性黄疸肝炎休学一年。下乡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受伤住院。花甲古稀之年癌症缠身，手术、化疗，辗转求医施治抗争数年。哥感觉老天对你不公。

　　你善良纯朴。记得你在农场干活时从高处摔下来伤了头部，被送到校部医院，小妹闻讯去看你，伤口很深缝合了两层，小妹担心得不行急哭了，你却很平静，反倒微笑着安慰小妹。后来转到省医院住院，一天我去看你，一进门被那一幕惊呆了，输液器的塑料管脱落，只见你用手捏着输药管儿不让药水流出来，不停地喊着护士护士，却顾不上血液顺着胳膊流淌。

　　你品学兼优。在花园小学你是三道杠大队委员，优秀毕业生，儿童铁路小员工北京站站长。恢复高考第一年，你在农场被推荐选拔参加了统考，虽然有“白卷事件”影响，但你还是按考试成绩被哈工大录取，入学后随两个系分流到了哈电工学院（现在的哈科大），你在电机专业学有所成 ，在国内工作期间曾经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是个名副其实的理工女。

　　你敢于突破。为追随先生去国外发展，一度割爱将学龄前的儿子托付给国内的奶奶照看，后来还是求空姐帮忙一路呵护带到异国他乡，圆了母子团聚的梦。90年代后期你们夫妇在南方与人合作生产机械零件。你经常独自在家接送儿子上大学，吃苦耐劳。使得这项业务一直做到今天。那应该是你俩人生中最有活力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老哥佩服你们的勇气和魄力。妹的品行和才能让老哥为你骄傲。

　　你乐观顽强。去年你回国到北京求医，我两度去京看你，那时你的癌细胞已有转移，你仍然坚信可以治愈，神情自若，并劝我别再来，一个月前刚见了面，等自己治好了回哈尔滨看我们。在你病重的日子里，小妹几次去探望，见你忍受着难以想像的病痛折磨，心疼不己。但你从未在小妹面前落一滴泪，始终保持着你一如即往的从容与温暖关爱。

　　你深爱中华传统文化。老哥整理阅读你七十年代初期的读书笔记，可以体悟到你作为一个爱国有志的热血青年，在“四人帮”尚未倒台的大环境中，通过自学历史和文学，对扼杀文化、权奸当道的暴政，已经有了深刻的独立思考。撷取笔记其中的几页，哥由衷感佩你借陆游诗励志，“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那种远见卓识，你也是毕生的践行者。

　　你退休后学习国画，衷情画花卉，栩栩如生，颇有灵气，我都拍照收藏了，是永久的纪念。

　　自去年十月到今年年底，我们之间在微信上的交流比较多，超过了以往数年之和。起初你还能打字或语音，越往后就只能发个表情了，我能感觉到即使这样，你也得花费很大气力。有一天外甥发来一段你躺在病床上唱歌的视频，我耳朵背听了几遍没听清唱的什么，但是感觉一定是你熟悉和喜欢的歌，你虽然已经气若游丝，但是神情释然，声音清亮，音调非常流畅自然。我准备容后戴耳麦再仔细听听，没成想老了好忘事，清理手机内存给误删了，非常遗憾。作为回应，我回放了一首以前唱的《大海啊故乡》给你，也不知你听到了没有。后来小妹说她听完记了下来，唱的是：小河流水响叮咚，门前的花儿红又红，那是什么花？荷花映水响叮咚。呀吆依兹哟，门前荷花响叮咚。大妹，在你生命垂危之际，咱们兄妹互倾心曲，竟然都讴歌了水，水是生命之源，包含不争、宽容、利他的智慧，道家说“上善若水”，儒家云“智者乐水”，这难道不是远隔万里之遥我们手足亲情此刻的心灵感应？！

　　大妹，在你葬仪之际，想起这些生活片段跟你说说，你在天之灵应该能听到，我们永远怀念你。再想起什么，哥还会继续跟你说。

（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