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做真时

海波

假作真时真亦假

在抖音刷到一个讲解“说话艺术”的视频，女主播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声音比他的外在形象更能揭示他的本质。比如，虽然未曾谋面，但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对你产生美好的印象。在人群中，只要你一开口，就能收获更多的关注和青睐……”

看着屏幕，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与声音有关的几件往事，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哑然失笑，立刻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抖音上讲解说话技巧的女主播

我虽然没有学习过发声技巧，但平时却有琢磨声音的爱好。有一段时间，我声音沙哑，为了在电话里让对方听得更清晰，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捏着嗓子”并提高音量的方法说话。时间长了，就养成了习惯。一拿起电话，就条件反射般地切换到这种模式。

所谓“捏着嗓子”，大约类似于唱歌时的“假声”，姑且可以理解为一种“装嫩”的声音。我用这种“装嫩”的声音讲话，本无欺骗他人恶意，想不到却不止一次地误导了对方，闹出了不少笑话。

先说一件近期的事。前年夏天，我动了去玉溪买房的念头，便通过电话联系了当地一家房产中介，与一位叫小陈的中介沟通了几次。我根据他的声音判断，他应该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按照我的认知，在商业洽谈中，对方理应称我为“先生”。可这个小陈从头到尾都一口一个“大哥”，让我觉得他没大没小，带着一股油滑气，心里多少有些不悦。我真想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可是过了花甲之年的人了！但转念一想，别说大哥，即使叫我大爷，我还是我呀。人家又看不到我的真容，又怎么能与他计较呢？真是老糊涂了。我们在电话里约定，两天后我去玉溪，由他带我看房。

抵达玉溪后，我给小陈打电话，约在某公交站台见面。我想，有客户主动上门，他一定会提前到达。可约定的时间都过了，站台附近除了几个等车的老人，唯有不远处，一个跨在摩托车上的青年人，正东张西望，好似在拉客。我只好再次拨通小陈的电话。电话刚接通，跨在摩托车上的那个青年就扬起手机向我挥手——他就是小陈。

小陈说，他早就到了，也看见了我。可在他印象里，电话那头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和那个声音对上号。他忍不住抱怨，说我的声音和年龄严重不符，害他找错了人。

这小陈是个快人快语的主儿，抱怨完立马又打趣道：“池先生，您的声音太具有欺骗性了！能不能把这‘返老还童’的方法传授给我？”

说话间，他盯着我的脸审视了好几秒，像是在寻找破绽。我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场景太熟悉了，十几年前就发生过类似的误会。没想到，我都六十多岁了，这“欺骗性”的声音，今天又重演了一次。

说起我这声音，曾经给我惹过不少麻烦，也给他人闹出过多次误会呢。

玉溪城市风光

在我的人生旅途中，这种因“欺骗性声音”闹出的笑话已发生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十几年前，那时我才五十岁。应潍坊一家公司老总的邀请，我和一位同事去出差。此前我们素不相识。我们第一天从上海出发，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抵达。上车前，那位老总与我电话约定，早上六点，他会开车到潍坊火车站候车室接我们。

我们五点半就下了火车。那是冬天，车站外还一片漆黑，候车大厅没有暖气，冷得刺骨。为了让对方及早发现我们，我们不顾严寒，专门走到候车厅大门口，缩着脖子在凛冽的寒风中闲聊，瑟瑟发抖地一直等到六点十分，仍不见人影。打电话也不接。

因为这是对方主动联系我公司的业务，一直不见人影，我俩都以为碰到了骗子的恶作剧。正当我们商量是否要打道回府时，终于有一个穿着单薄的人走到我们面前，问我们是不是上海来的客人。

此人正是潍坊公司的老总。其实他刚进候车大厅时，我就注意到了，还曾与他有过目光对视。但考虑到人地生疏，又天色昏暗，我没敢贸然搭讪，就这样错过了第一时间。

原来，他开车来车站途中，因车内暖气足便脱了外衣，本以为接人只是几分钟的事，下车时也就没穿。谁知外衣口袋里的手机也一并留在了车里，这才导致我们打电话无人接听。他在宽长的候车厅转了两圈找不到人，想打电话才发现手机没带。此时他被已冻得受不了，只得折返车上拿手机。刚才对我们的询问，只是不报希望的顺便而已。

看着他冻得牙齿打颤，我不解地问：“您之前进门时明明看到我们，为何当时不问一下？”他说太冷了，让我们先上车再说。

上车后谜底才揭开——导致我们挨冻的“罪魁祸首”正是我的声音。之前通电话时，他根据声音误判我是个年轻人，所以他在车站是按“年轻人”的标准在找人。他进门时确实看到了我们，但面前这两个“小老头”与他心目中的“年轻人”形象对不上号，便下意识地否定了。

坐进车里，他忍不住问：“二位谁是池先生？”我报上名字后，他立即善意地抱怨道：“您老兄的声音太骗人了，害得我冻个半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的声音“骗人”，当时还有点难为情。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别人再说我“骗人”，我也就习以为然、坦然接受了。

火车站候车厅

说起我那骗人的声音，有一次我差一点弄假成真，成了真正的骗子。大约是2011年，我一时心血来潮，开了一个小微公司，想过过做生意的瘾。别人开公司都是先有项目，循序渐进，而我当时根本没有业务，只是头脑发热，想试着玩玩。因为没有客户，只要电话响，不论什么电话都接，并且细致回答，就为了能撞上天上掉馅饼好事。

那时，社会上正兴起电话推销，其中不少都是诈骗。我无法分辨出那个是诈骗电话，只能不顾风险，来者不拒。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带着京腔的女声电话，柔和的声音里还带着磁性，让人听着特别舒服，忍不住想多聊几句。她自我介绍是某国际品牌大公司驻中国的高级代表，有项目在中国寻找合作伙伴。经过“考察”，她认为我的公司很合适。如果我有兴趣，请加她微信，她发《合作意向书》给我。

人都有贪念，听到有赚钱的好项目主动上门，我根本没想她是如何“考察”我的，没有深思就相信了。当时微信刚刚出现，我还不会加别人微信，就虚荣地谎称工作忙，晚一点再加。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加上她的微信，立刻就收到她发来的合作意向书等资料。资料介绍，她公司是做原油期货的，在中国的合作伙伴都赚了多少钱等等。我虽然不懂期货，但看到意向书中有付款投资回报比例等条款，立即就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了。国际大公司怎么会找我这种鸡毛公司去投资？这明显是个骗子！

但看到她朋友圈里有很多图片和视频，我就好奇地翻看起来。那些照片和视频的拍摄地不是在北京，就是在深圳、珠海，背景都是些高级会所和高尔夫球场。不是豪车扎堆，就是鲜花美景。很多镜头里都有一位女孩的身影，一身白色长裙，虽然不算漂亮，却年轻又喜相，应该就是这个“高级代表”本人了。

虽然知道她来者不善，但是想到她肯定也是打工的，又没有对我造成损失。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我还是不准备去揭穿她，想等她劳而无获后自己收手吧。我就故作糊涂地告诉她，我是小本经营，没有闲钱参与这种投资，也没有享受这种生活的奢望，谢谢她的好意。可她并不计较我的拒绝，每天下午仍会打来电话。

当年拍摄的歌诗达游轮甲板照片

反正我有时间，而且觉得听她声音也是一种享受，每天都礼貌地陪她聊几分钟，然后借口有客人，挂了电话。那几天，因为谈生意，我经常在上海与江苏的几个城市间往返。每天我都会拍一些行程中的风景照发朋友圈，其中有一组是某游轮甲板的外景，这仅仅是好玩。她却根据这些照片，说我的生意好像做得很大，完全不是我说的小本经营。而且说我每次电话都有客人，也证明我不是小生意，夸我谦虚。我故作幽默地对她说，我是总经理兼业务员兼文员兼操作工兼送货员兼库管员，当然很忙，也由此可见我的公司规模有多大吧？我这样说，想让他知道我只是一人公司。可能她年纪不大，竟然想叉了，以为我是单身汉。她没有夸我幽默，却好似不经意地竟然寻问我芳龄几何。该不会是爱屋及乌了？我不想继续误导她，立即实话实说，我都奔六了！她立刻哈哈大笑：“池先生，您真逗！您知道吗，您的声音告诉我，您在撒谎！”我的天，我实话实说，她居然不相信。我知道，她已经被我那虚假的声音，已经彻底的把她骗了。

有好几天，这女孩没有再来电话。我无聊地翻看她的朋友圈，看到她和一个打扮得体、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合影，配文是“和姑妈合影”。还有一组她“姑妈家”的照片，看起来非常豪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只是她与“姑妈”一点都不像，而且她把姑妈的卧室也拍照发在了朋友圈。我忍不住给她留言：“你姑妈如果知道你把她的私人空间都示众了，一定会骂你不懂事。”从这件事看，她是一个很幼稚的女孩子，我不想再跟她玩这种“老鼠戏小猫”的游戏了，随手就把她微信删除了。

本以为她会追问，没想到她没有计较。过了几天，她又来电话说，公司拟派她到上海开拓业务，届时想来我公司拜访。我一听，吓了一大跳，她可能把我当成钻石王老五了？赶紧把她拉黑了。

本来想骗人的，结果反而被人骗了，这骗子的水平也太幼稚了。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讲给老婆听，老婆说：“你这个假骗子太厉害了，竟然把真骗子都给骗了！”

作者当年

说起声音闹出的笑话，比起我老婆，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大约是2003年，她与一家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打电话协调事宜。我老婆的办公地点在上海嘉定区，对方的公司在松江区。接电话的是个男性，业务沟通完毕后，对方突然问我老婆：“小姐，您贵姓？”我老婆报出姓氏后，对方又追问道：“可不可以告知您的芳名？”我老婆没有多想，告诉他传真件上有她的签名。想不到这个人又加了一句：“小姐，您的声音真好听，我想改天去拜访您，可不可以？”那一年，我老婆已经四十岁了，对这种油嘴滑舌的无聊玩笑根本不想搭理。考虑是业务公司，只得正言道：“如果没有业务方面的事，我就挂机了。”很快，她也就把这事忘记了。

第二天早上，我老婆上班不久，门卫就打来电话，说大门口有一个自称公司客户的人指名道姓要拜访她，请她下楼到会客室接待一下。我老婆不知道是谁，立即下楼。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坐在接待室，即问他找谁？年轻人说出我老婆名字。

“我就是，请问你是谁？”我老婆反问来人。这年轻人没回答我老婆的询问，略微犹豫后，又莫名其妙地问她：“贵公司是不是还有一个同名字的人？”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带着满脸不自然，嗫喏地承认自己就是昨天电话里和我老婆协商工作的那个人，谎称顺路过来公司考察一下。

在昨天的电话里，他觉得我老婆的声音特别年轻，以为对面肯定是个年轻小姑娘。他可能没有女朋友，既然业务单位有小姑娘，何不上门来搭讪结识一下，说不准会擦出火花。谁承想，电话里的“小姑娘”，见面的竟然是位“阿姨”，这让他大失所望之余，又觉得局促不安——估计心里正懊恼自己这“千里迢迢”的误会太荒唐。

看到这些，我老婆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想到荒唐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考虑到公司有业务来往，为了给他个台阶下，我老婆提出要带他去见见公司领导。他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借故有事，连告辞的都没有说，骑上自行车就溜了，头都没敢回。这场因声音引发的乌龙，就这么在双方的默契中草草收场。

仅仅凭电话中的声音，就确定对方是小姑娘，还敢于上门搭讪，这个冒失鬼真是一个多情种。从上海的松江区骑车赶到嘉定区，足足有四五十公里，骑过来怎么也得两个小时。他八点多就到了，说明五点多就得上路。可见一个人的声音有多大的欺骗性，会带来多大的误导。

我真想知道，他在回松江区的路上，心情该有多沮丧？蹬自行车时，还有来时那样的动力吗？

就是桌面上这台电话机害的小伙子空欢喜一场的

后来，我把这些关于声音的趣事讲给女儿听，她笑得前仰后合，说：“爸，您这叫‘声’不由己，妈这叫‘声’名远扬！”

现在想来，声音确实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像一张无形的名片，在未见其人时，先传递着某种印象。这些由声音引发的小插曲，如今都成了生活中温暖的谈资。

或许，声音的魅力不在于它是否完美，而在于它背后那个真实、鲜活的人。只要我们心存善意，真诚交流，善待每一个人，即使产生一点误会，不但无伤大雅，反而能为生活增加不少幽默和情趣。

写于2025年3月6日，改于2026年4月6日

当年徐娘半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