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和解

伞岑（原笔名伞先生）

母亲是位优秀的人民教师，可我讨厌母亲在家庭里的强势，她习惯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学生，而面对儿女更多的只有暴躁。更不喜欢父亲在母亲面前的唯唯诺诺，仿佛一切都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终究，我无法选择生在一个怎样的家庭。我知道，哥哥姐姐的性格，在那样的氛围里，也被深深烙下了印记。

回首那段年少的岁月，我知道自己是逆反的典型，一直在怀疑与被怀疑中成长。记忆里也总萦绕着母亲阴厉的眼神，与父亲漫不经心的疏离。我甚至分不清，幸福是否曾真的来过；只记得我也曾颤栗的抗争过，只记得每一天我都在猜测母亲的心情是好是坏。直到长大后，经过漫长的心理治愈，我才终于敢坦然表达自己的观点，才敢回头正视那段日子，试着在回忆里，寻找一点点微光。

母亲的强势，其实是刻在她的家族基因里的。大姨、二姨、老姨、老舅皆是如此。我不愿也不敢，去评判她们各自的人生与家庭。只是几十年光阴流转，那份曾经紧密的亲情，终究变得不堪，甚至分崩离析，这令人无言的结局，仿佛也在印证着什么。

直到我的孩子也即将成人，我才在为人父母的责任里，恍然醒悟。过往的经历，让我反复思考，也经常和爱人沟通：该以怎样的方式和态度，陪伴儿子长大，与他彼此成就，相得益彰？对，我们定义的是“陪伴”，而不是刻意的甚至是居高临下的教育，以身作则，以人为师。

是呀，时代在进步，岁月也终究会磨平棱角，让人内心柔软。后来我也想通了，父母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让我们衣食无忧且在激烈的学习竞争中一点点长大，本就已属不易。他们的教育方式，或许有值得商榷之处，但在那个连“儿童心理健康”都鲜有人提及的年代，他们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倾尽了全力。所以，我选择原谅。

如今，父母年迈多病。我不愿他们像包袱一样，被轮班且被抛来抛去，便与爱人商议将他们接到了自己的小院。身体同样不太好的哥哥及两位姐姐，可以随时前来探望；而照顾他们的日常，便由我们一力承担。

伺候老人，从来不是轻松之事。每日的起居洗漱、洒扫庭院、准备三餐，再到洗衣晾晒、处理突发，甚至是时不时被尿湿的被褥，都让我们忙得脚不沾地。无数个疲惫夜晚，我也曾埋怨生活的沉重，可当我看到依旧笑意盎然的爱人，看到父母安稳的睡颜，听到他们偶尔唤我的名字，我又忽的明白——这便是岁月还给我的那一份责任，也是我与自己、与家庭、与过去和解的过程。

我不再急着评判对错，也不再试图翻看旧伤里的情绪。在一隅小小的庭院里，竹风摇曳，清欢徐来，我守着这无声的岁月，守着年迈的父母，也守着自己慢慢成熟。原来，从怨到释然，从抗拒到担当，这一条漫长的路，我竟用了大半生才将要走完。

此刻，身边有知心的爱人相伴，灯下有耳背老父的唠叨，枕上有不在强势的母亲，院里还有树影轻恍，春声绕梁。

这一刻，我终于觉得，一切总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