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寄思：长夜终有回响，两度情深未离场

夕梦

又到清明。

往年此时，总会前往墓园，祭扫两位故人。

今年腿脚不便，难再亲赴碑前，便以笔墨代步，借一纸清笺，遥寄心绪。

前夫离去后，我以《永失吾爱》铭记十二载朝夕相伴的岁月；后夫是我青年同窗，于疫情之中骤然离世，我亦写下《灯烬书：致老伴》与《人生记：深渊回响处，故人掌灯时》寄以哀思。三篇旧文，藏着两段姻缘，载尽一世情深。

清明时节，情思难抑，并非旧话重提，实为旧情未了。

长夜终有回响，两度情深未离场。

今日提笔，将过往时光与心中惦念，尽数安放。

以下，是我曾为你们写下的字字心意——

永失吾爱：三十九年追忆

一场始于“惊雷初响”的爱恋，一段“烟火人间”的诗意双栖，被“盛夏骤裂”无情击碎。“长夜奔赴”求医路上的焦灼脚步，踏向的竟是“星河永隔”的彼岸。

三十九年光阴，《永失吾爱》以最沉痛的笔触，铭刻生命中最炽热的获得与最彻底的剥离。在绵长的追忆里，求证那份刻入星河的不朽之爱

一、初见

1972年早春二月，料峭春寒。经邻人姚嫂牵线，我与他在巷子里的李嫂小屋相见。屋外街巷灰扑，屋内简朴整洁，浮动着金属与棉布的气息。

门帘掀动，他走进来。约莫一米七五，身板挺直，穿着沾有机油渍的工装。古铜面庞透着质朴，线条硬朗。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蕴藏无尽故事，瞬间攫住我的目光。挺直的鼻梁下，唇角微扬，噙着温雅。他站在那儿，宽厚手掌局促地搓着帽檐。

姚嫂借故离开，安静弥漫。他转身与我视线相撞，眼底迸发的欣喜，如荒漠中的清泉。

“涂老师请喝茶。”他开口，声音低沉微哑。递过白瓷杯时，指尖轻颤。袖口掠过，一缕机油味混入茶香。触及我目光的刹那，他绽开明朗笑意。我瞥见他喉结滚动，工装领口微敞处，锁骨上一道未净的细黑油痕，莫名令人心安。

我接过茶杯，瓷壁温热透过指尖。垂眸时，茶汤晃动着微红的脸颊。清冽茶香与机油味，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短暂的静默后，他清了清嗓子：“我在南昌柴油机厂检验科工作。平时…爱写点小诗…也发表过。”

他耳尖泛红，那份铁屑与墨香交织的粗粝温柔，像砂纸轻轻打磨着心尖。

我心跳如鼓！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在这身油污工装下，跳动着一颗铁屑与墨香交织的灵魂！机器的轰鸣与诗行的韵律，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此刻，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惊觉自己已然被他打动。命运的轨迹在此刻交汇——或许，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那个能懂我、能与我共赴诗意人生的灵魂伴侣。

暮色爬上窗台，他送我出门。巷子幽深安静，青石板路泛着湿光。头顶昏黄的老路灯“啪”地亮起，光晕水般漫开，将我们温柔包裹。

目光轻触的刹那，笑意便从唇角与眼底同时漾开——没有言语，却已点亮了整个暮色长巷。

脚步未停，影子在身后无声地重叠。

二、诗意的栖居

情愫在灵魂共振处疯长，秋霜未降，我们便彼此许下今生唯一。当年那相视一笑，眸中早已写就婚书末章——一见倾心，此生不渝。

国庆节在姐姐家楼下的小屋，我们成了家。

十五平方的天地里，墙皮剥落如同岁月褪色的痕迹。我剪下两枚红纸囍字贴在窗上，他熬到深夜，为对联“志同道合建新家”挥毫，墨迹未干便贴上，那“家”字的一捺晕开了些许，仿佛迫不及待要圆满这个字。

婚后次年的八月，儿子出生，那个夏天灼热异常。他每天下班都从厂里捎回满满一瓶绿豆冰棒回家给大家解暑。

隔年七月女儿降生，他请假守候在产房外，一夜又一夜。

他细致入微，夏天将凉席擦得锃亮，冬天提前将热水袋放进我被窝。过马路时他总攥紧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茧子传来，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起初我笑他太过紧张，后来才懂得，那温度里藏着他从不曾说出口的承诺——如他诗中写的：

“我的爱是斑马线前——永远提前半步的身影”。

每日黄昏，收拾完碗筷，哄睡孩子后，他便在书桌的台灯下写作。那伏案的背影，与当年在检验车间时一样专注，只是手中的游标卡尺换成了钢笔。有时我半夜醒来，看见他正把女儿踢开的小被子写成“月光下的浪花”，把儿子的梦话变成“星星列算式”。那些沾着机油味的稿纸上，竟能长出会唱歌的鸢尾花。

周末清晨，他常蹲在公共水池边，借着晨光改诗。搪瓷盆里的肥皂泡轻轻飘起，掠过写在烟盒背面的草稿。草稿上，有儿子新学的成语，也有女儿摔跤时忍着不哭的那股倔强。女儿六岁那年，偷偷把他发表在报上的诗剪下来，用米粒粘在作业本里。老师发现时，小家伙挺起胸脯说：“我爸爸写的诗！”女儿伶俐，总能把爸爸随口念的诗读成儿歌，有回竟被幼儿园老师抄在了黑板报上。这些生活碎片最终都变成他诗里的星光，成为诗中最骄傲的篇章。

五斗柜最下层，蓝布包着的笔记本里，整齐贴着所有发表过的诗页。从《检验科记事》到《小儿夜啼》，从《妻剪春》到《木棉花又开》，墨迹由浓转淡，字迹从青涩到沉稳。最新的一页夹着女儿采集的梧桐叶，上面写着：“家是十五平方的宇宙——每个褶皱里都藏着——尚未写完的韵脚”。

每次洗衣时，我会从他工装口袋摸出零碎诗稿。那些诗句里住着永远年轻的我们——他仍是那个用砂纸打磨诗句的工人，我仍是茶水里那个脸红的身影。

十二年来，我们有过多少改变。新婚时他写诗总爱用惊叹号，后来渐渐变成了省略号；从前他笔下我是“彩云般的姑娘”，后来成了“深夜补袜子的剪影”。

从热烈到平淡，从“我的爱人”到“孩子他妈”，诗句里的温柔，却一年深过一年。

但有些始终未变——他工装右口袋永远备着手帕，左口袋总揣着写诗的纸片。

原来十二载时光，真能将机油渍与木棉花焊成诗篇，让十五平方的屋檐下，永远栖息着1972年春天那对相视而笑的灵魂。

后记

这十五平方的屋檐下，时光原是位握着游标卡尺的检验师。他用千分尺的精度丈量木棉的绽放，将机油渍与月光锻压成诗行的标准件。当热烈沉淀为省略号，“爱人”成为“孩子他妈”，我们终在生活刻度盘上验明——恒久的温柔是工装右口袋永远温热的手帕，是左口袋里反复推敲的备用韵脚。这方寸宇宙的每个褶皱，都嵌着岁月签发的合格证。

三、盛夏惊雷

1984年的夏天，蝉声像烧红的铁丝，烫在每一寸空气里。那个寻常的午休时分，我推开大门，脚步却迟疑了。客厅里空荡荡，厨房没有熟悉的锅铲声，收音机也沉默着。只有那刺耳的蝉鸣，一声紧似一声，敲打着异乎寻常的寂静。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重气息，从书房虚掩的门缝里钻出来，像冰冷的手指，猝然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屏住呼吸，推开书房门。他伏在旧书桌前，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午后的阳光把他剧烈颤抖的影子死死钉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幅诡异的定格画面。稿纸铺开着，他视若珍宝的“英雄”钢笔握在手中。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我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挤出轻松的语气，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靠近，伸手想蒙住他的眼睛。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湿气蛇一样钻进来——那是冰冷的、黏腻的冷汗。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呻吟，身体猛地绷紧，仿佛在和体内无形的怪兽搏斗。

就在这时——“啪嗒！”

那支沉甸甸的钢笔从他痉挛的手指间滑脱，笔尖朝下，狠狠砸在稿纸上。浓黑的墨水瞬间炸开，像一摊污血，迅速吞噬了纸张。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在墨污的侵蚀下痛苦地扭曲、变形，如同垂死的蚯蚓在泥泞中挣扎。

我的心被那声脆响狠狠揪住，骤然停跳！“你怎么了？！”伪装彻底崩溃，我失声尖叫，双手用力扳过他的肩膀。他转过来的脸，是一片死灰般的铁青，嘴唇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正顺着扭曲的面颊滚落。

“手……没……没力气……抖……”他牙齿打着颤，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渊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破碎的喘息，“写……写不了……”那双曾经明亮、充满力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助的恐惧——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南昌第一附属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汗味和绝望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挂号、排队、机械地回答医生的问题……每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浮木上。医生的眉头越拧越紧：“先拍个片子，看看脑子。”

X光室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冰冷的“哐当”声。我坐在门外冰冷的金属长椅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墙上那块“肃静”的牌子，油漆剥落，裂痕如同干涸大地的伤口，狰狞地蔓延。窗外的蝉鸣，在那一刻，被医院死一般的寂静彻底吞噬。时间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是钝刀子割肉。

终于，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惨白的观片灯亮起，像地狱的入口。那张薄薄的X光片被吸在上面，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盘踞在延髓——生命中枢之上的、约莫2.3厘米的、狰狞的阴影。

主任医师的圆珠笔尖，像敲打丧钟的木槌，轻轻点着那片阴影。

“这里，延髓。”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冰冷得像手术刀，“占位性病变。影像特征，初步判断是——胶质瘤。”

笔尖转向病历本，沙沙作响，仿佛在书写讣告。“位置太深，太险。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呼吸心跳，瞬间停止。”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我们两张死人般的脸，“我们院，做不了。”

空气瞬间冻结成冰。我的耳朵里“轰”的一声，炸开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淹没了整个世界。

就在这死寂的轰鸣中，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我的丈夫那只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死命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下摆。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高高凸起，扭曲变形，毫无血色的惨白。我像触电一样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那只筛糠般剧烈颤抖的手臂。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凉的黏腻感传来——我们紧挨着的手臂下方，那冰冷的金属座椅扶手，早已被两人无法抑制的、汹涌而出的冷汗彻底浸透。

医生冰冷的声音穿透耳鸣，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去上海，华山医院。国内顶尖。他们……或许能做。”他顿了顿，补充的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但床位，非常紧张。要等。”

“等？”这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我猛地转头看向他——那张曾为我撑起一片天的脸，此刻只剩下铁青的死寂和一种溺水者般的、绝望的求生渴望。那眼神像烧红的针，刺得我心如刀绞，肝胆俱裂。

“不能等！医生！求求您！想想办法！这怎么能等啊！”我的声音冲破了喉咙，带着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哭腔和绝望的嘶吼，“他才三十多岁！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他不能……不能……”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堵住，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半开的门缝外，候诊室墙上那个巨大的、油漆龟裂如蛛网的“静”字，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无声地嘲笑着屋内的崩溃。一种比蝉鸣更可怕的、墨汁般浓稠黏腻的寂静，轰然降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洇湿了所有被我们忽视的、平静如昨的时光。

那声盛夏的惊雷，原来早已在命运的深渊里酝酿多时。此刻，它终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劈下，将我们原本的世界，连同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炸得粉碎。一片死寂的废墟上，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无尽的黑暗在蔓延。

四、奔赴上海华山医院

“要等”——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心上滋滋作响。一天也不能等！当天下午，我冲回学校。那张薄薄的请假条捏在手里，千斤般沉重，校长的叹息犹在耳畔。人已奔回那个曾充满欢笑、此刻却冰冷窒息的家。

收拾行李的手指，颤抖如秋风中最后的枯叶。胡乱塞进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皱巴巴的钞票——还有那张沉重的、盘踞着死亡阴影的X光片。

踏上东去的绿皮火车，夕阳正将铁轨涂抹成一片刺目的、近乎悲壮的橘红，仿若通往深渊的血色甬道。

车厢里闷热嘈杂，汗味、烟草味、方便面味混杂蒸腾。丈夫虚弱地倚着硬座，双目紧闭，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愈发灰败。我紧紧挨着他，仿佛能渡去一丝生气。直到列车员查票，才惊觉车票边缘已深嵌进汗湿的掌心，留下几道紫红、带血腥味的凹痕——这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头恐惧的万分之一。

两天两夜的煎熬，车轮碾过铁轨，如同命运的倒计时。“上海站”三个大字刺入眼帘。城市的喧嚣裹挟而来，高楼冷漠矗立，我们如同浪尖抛下的浮萍。

几经辗转，托尽关系，终于挤进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与隐约呻吟。白墙、白床单、白灯光——冰冷浸透骨髓。得知将由国内顶尖专家主刀，那颗悬在深渊的心，仿佛被无形之手轻托，勉强落回胸腔，却仍脆弱不堪。紧握数日、几乎痉挛的双手，终于松开一丝缝隙——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窥见一缕微光，足以让人拼死抓住。这光，成了支撑我的唯一支柱。

手术日。幽暗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中”门扉，如同吞噬光明的巨口。我坐在冰冷塑料椅上，死盯门楣刺目的红灯，每一秒都被拉长、濒临断裂。无影灯下的每一分钟，都似在刀尖起舞。空气里只剩消毒水味和我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熬过几世，门终于开了。他被推出，裹在惨白被单里，面无血色，唯有氧气面罩上凝结的水汽证明他还活着。厚重的ICU门扉隔绝了生死。我如幽灵般徘徊，透过门帘缝隙，贪婪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轮廓。每一次微弱起伏，都让我的心紧紧揪住。护士的解释轻飘：“麻醉未消，正常。”可我的心，如同被冰冷铁钳死死钳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我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跪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同样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面，双手死死合十，指甲深陷皮肉！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翻腾、冲撞，撕裂着喉咙：

“老天爷！菩萨！开开眼！救救他！只要能活……要我怎样都行！求求你们了！开恩啊！”泪水混着无声的呜咽，在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这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却连空气都不肯传递分毫。

煎熬至次日清晨，微弱的晨光艰难穿透纱帘，在地板投下模糊光斑。他终于被推回普通病房。看着那胸口的微弱起伏，我几乎虚脱。这份用煎熬换来的、薄冰般的暖意，悬着的心却像终于能放下的重物，沉沉地往下一落。

那天下午，护士急促沉重的脚步，如冰雹砸碎病房脆弱的宁静：“家属！主任请您马上去办公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主任办公室窗明几净，却寒气砭骨。主任面色凝重，省却寒暄，直接将一张新CT片推到我面前。观片灯骤亮，刺目白光灼痛双眼。他的指尖精准而冷酷地点向那个刻骨铭心、令人恐惧的位置——延髓区。

“这里。”声音低沉如地底传来，“如同深埋生命中枢的未爆弹。位置险绝，包裹关键神经血管……”他略顿，每个字都似淬毒冰凌，扎进耳膜，“术中尝试暴露……风险……太大。任何细微触碰，都可能……引爆它。”他直视我瞬间失焦的双眼，吐出最终判决：“肿瘤……未能切除。为保生命体征，只能……关颅。后续……唯有化疗。”

“嗡——”

世界的声音瞬间抽离，唯余尖锐耳鸣。

指甲深陷掌心，刺破皮肤，微痛传来——与那撕裂灵魂的剧痛相比，渺若尘埃！绝望如冰冷墨汁，灌满四肢百骸，几乎将我冻毙原地。

不知多久，我如提线木偶，拖着灌铅双腿挪回病房。推门前，用力抹一把脸，强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与滔天绝望。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医生……怎么说？”丈夫虚弱问道，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医生说……手术很小心，避开了要害。”我的声音轻飘如羽，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去，“接下来……坚持化疗……会慢慢好起来……”每个字都如烧红的刀刃，割裂声带。

转身收拾行李，我将那张宣告“未能切除”的、更清晰的CT片，连同那几乎将我碾碎的绝望，狠狠塞进行李箱最黑暗的底层。仿佛如此，便能暂时埋葬。

化疗的日子，如一部老旧默片被按下慢放键，每一帧都浸透苦涩。小屋弥漫着消毒水与呕吐物的酸腐。

我笨拙地在菜场讨价还价，于呛人油烟中摸索生火做饭。每日清晨，当熹微晨光勉强驱散寒意，我们便如一对迟暮老人，在借住的小院或弄堂里，缓步而行。他虚弱地倚着我单薄的肩，每一步都摇晃如踩棉絮。我紧紧搀扶，默数那日益虚浮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抬头，院角老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极慢、极不情愿地飘落。那一刻，我惊觉，落叶飘零之缓，竟比化疗药液一滴滴渗入他静脉的速度，还要慢……慢得令人窒息。

那夜，月光漫过窗棂。在他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呕吐间隙，看着他因剧痛蜷缩、颤抖如崩塌山丘的脊背。当他被疼痛折磨得辗转反侧、冷汗浸透衣衫时，我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擦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豆大汗珠。

突然，他极其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明亮的眼睛此刻灰暗无光，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音：

“别擦了……没用的……”

话音未落，眼皮颓然合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陷入死寂般的昏迷。寂静的夜，骤然被这最后的清醒与彻底的绝望填满。

谁也不知，这被无限拉长、浸透苦涩、唯有微弱相依的时光，竟是命运最后的仁慈。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在令人窒息的缓慢中悄然酝酿，静待撕裂这脆弱的平静。

五、永诀



华山医院冰冷肃穆的走廊，再次被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的滚轮声撕裂。他被再次推向那吞噬光明的深渊——“手术中”。厚重的门关上，红灯亮起，像一只不祥的、凝固的眼。

这一次，我连在门外徘徊的力气都耗尽了。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面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泪水混着无声的呜咽，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双手合十，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求求你们……求求老天爷……”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翻来覆去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别带走他……不要现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心电图还在跳……哪怕他再也醒不过来……让我还能看见他……摸到他……让我还有丈夫……让这个家……还完整……”

他又被送进ICU病房。病房窗户的玻璃，冰冷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永世不化的寒冰。玻璃上映出我扭曲的倒影——一张被绝望彻底揉碎的脸。玻璃后面，是他。

粗细不一的管线，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曾经挺拔、如今沉寂的身体。机器嗡鸣，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是他肉体存在的最后的、脆弱的回响。他静静躺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苍白的石像。

每一次呼吸机微弱的“嘀”声从门缝里渗出，都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我不求奇迹，只求那绿色的波纹，不要变成一条冷酷的、笔直的、通往永恒的休止符。

1984年10月24日。寒露已过，霜降未至。一个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的清晨。心电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搏动的、曾经起伏的绿色波纹，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拉直了。

没有惊心动魄的警报，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电子长音——

“滴————————”

世界，在那一刻，被抽干了所有声音。时间，在那一刻，冻结成一块巨大、坚硬的寒冰。

隔着那层永远无法再被温暖的玻璃，我的目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晰地落在他依然浓密却失去光泽的鬓发上。那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无声地贴在额际，像初冬凝结的寒霜，无声地宣告着生命流逝的残忍。

“说好一起白头到老……”这个念头像钝刀割过心头。

如今，这未及染霜的发，这未及苍老的容颜，竟先一步被死亡定格。四十岁的门槛，终究成了他无法跨越的断崖……

寒冰之中，万物永恒封存：

我的三十六岁——本该盛夏的年华，骤然跌入永冬。

儿子十一岁的秋千——晃荡在半空的弧度，永远定格，从此再无人将他高高托起。

女儿九岁的蝴蝶结——粉色的缎带，再也等不到父亲笨拙却温柔的双手。

婆婆脸上纵横的沟壑，深深刻满了再也等不到归人的期盼。

家，赖以生存的支柱，轰然倒塌。他就这样，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匆匆掠过人世，连最后一句温存的叮咛，都吝于留下。

那个总会小心翼翼把鱼肉最嫩、最鲜美的部分，仔细挑净刺，然后带着宠溺的笑，夹进我碗里的他……

那个在每一个寒冬凛冽的夜里，总会先钻进冰冷的被窝，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了半边，才笑着唤我“快进来，暖和了”的他……

此刻，只剩下眼前这具迅速冷却、僵硬的躯壳。

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视线，却冲刷不掉那刻骨铭心、如同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窒息般的剧痛！那痛，深入骨髓，弥漫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里。

从此，这副瘦弱的肩膀，必须独自扛起崩塌的世界。儿子懵懂却不安的眼神，女儿茫然的泪水，婆婆那枯井般深不见底的悲恸……都在每分每秒提醒：必须站立，必须行走，必须成为那道残垣断壁后，新的、摇摇欲坠的支撑。

三十九年光阴，指间流沙。多少个月凉如水的秋夜，独对孤灯，袅袅薄雾升腾间，恍惚中，似乎总能看见他温柔的眉眼，在氤氲中对我浅浅一笑，转瞬即逝。

清晨梳妆，菱花镜中，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拂过冰凉的镜面。恍惚间，那温热指腹缠绕的力度，带着宠溺与珍重，仿佛昨日烙印，穿透冰冷，刻在记忆深处。

亲爱的，那云端之上的风，可还如你掌心拂过我发梢时，那般温柔？

若你途经人间，看见新绽的桂树，

请为我停一停脚步，

俯身，拾起一粒小小的、金色的粟，

那是我倾尽一季秋风也无法吹送、只能深埋心底的，

无声的思念。

是我背负着你残留的体温，

在这荒凉人世踽踽独行时，

一路散落的，

微光般的遗痕。

人生记： 深渊回响处，故人掌灯时。



人生行至中途，脚下大地猝然塌陷。前夫早逝，如擎柱崩折，将我抛入绝望深渊。刺骨寒夜吞噬方向，悲伤冰潮扼住呼吸，未来凝固于无边墨色。触抵至暗谷底，命运的伏笔却在时光褶皱中苏醒。那源于生命深处的悠长回响，穿透死寂，成为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微光。

微光竟来自青春源头。我的现任伴侣，他不仅是共筑港湾的同行者，更是生命坐标上早已镌刻的印记——我的中学同窗，那个眼神明亮、肩背挺直的班长兼团支书。当年，是他亲手为我别上团徽，以沉稳信念引我叩开组织大门，点燃理想星火。数十年命运长河各自奔涌，竟在人生渡口，让曾短暂交汇的轨迹深刻重逢。青春悸动沉淀为岁月醇酿，共同记忆化作心灵密码。青年时代的纯粹信任，历经沧桑，竟燃作温暖余生的融融炉火，铸成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家”。

这份暖意，悄然织入生活的经纬：晨光熹微时，厨房成了他的舞台。系上那条略显滑稽的格子围裙，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笨拙而执着地舞动锅铲。饭菜香气氤氲升腾，氤氲中，当年在甲板上运筹帷幄的“团支书”，俨然成了我家专注的“掌勺人”。推门声伴着孩子们的窃笑传来，锅灶升腾的热气裹着笑声，丝丝缕缕沁入心房，悄然融化了往昔寒夜的冰棱。

暮色四合时，客厅只余一盏落地灯晕开柔黄光弧。我们各自蜷在沙发一隅，指尖摩挲书页，发出细微沙响。目光偶尔从字里行间抬起，在空中悄然相触，未及言语，笑意已先漾开。穿风越雨后的沉静，如金砂沉淀于空气，无声抚慰着曾历深渊的灵魂。

佳节欢聚时，家便化作欢腾的海洋。儿孙们的笑语喧哗鼎沸，餐桌中央蒸腾着他亲手料理的热气。这份喧闹勃发的生机，是生活重新绽放的光华，奏响“家”最饱满酣畅的乐章。昔年管理班级的智慧犹在，他总能于谈笑间悄然化开童稚的争执，让圆融的笑声重新注满每个角落。

这份植根于日常的暖流，更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淬炼出金刚不坏的质地。1995年，黑云压城，儿子突遭严重车祸，生命垂危，冰冷的病危通知书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悲痛如重锤，瞬间将我击垮。是他，这个情深义重的男人，日夜守护在病床惨白的光晕里，以沉默的坚韧扛起如山重担。那布满血丝却磐石般坚定的眼神，那轻柔拭去汗珠的指尖，成为绝望深渊中最稳固的锚点。儿子年迈的姑婆目睹此景，含泪喟叹：“重情重义的好人啊！”

那双布满岁月沟壑却始终温暖的手掌，那个无需言语便能包容所有悲恸的坚实臂弯，那份根植于少年时代的深沉信任，共同垒砌成风暴难撼的避风港。他仍是那位“引路人”，只是此刻指引的航向，是家中那盏温暖的灯火，是灵魂得以永久栖泊的归所。

回望来路，深信这绝非偶然。它是生命在断裂与重铸的剧痛后，对人性至纯至善发出的深沉应和。青春岁月里，他引我认识信仰的轮廓，点亮心海最初的灯塔；几十年后，当我踟蹰于丧亲的荒原，他再次执起灯火，以无条件的爱为薪柴，以担当为灯芯，引我穿越死亡投下的浓重阴影，最终抵达一片由锅碗叮当、稚子欢笑、灯下缄默共同构筑的生命绿洲——一个触手生温、名之为“家”的所在。

青春的起点与生命的归途，竟在时光长河深处奇妙叠合，为这份联结镀上宿命般的深邃辉光，亦注入最踏实熨帖的尘世暖意。

深渊尽头，故人执灯而立，暖光破开归途迷雾。昔日甲板上的领航者，如今成了我生命长河中最坚定的摆渡人。

柴米馨香里，儿孙绕膝，灯火可亲时，方悟——最深沉的黑暗，只为淬炼双眼，让我们在绝望的尽头，依然能望见那盏不灭的温柔。

灯烬书：致老伴



那场改变世界的疫情，如突降寒潮，冻僵了寻常岁月，击碎了无数安稳。步履维艰，亲人咫尺天涯……沉重的空气里，我们痛彻领悟生命的脆弱与健康的无价。然而再凛冽的寒冬，也冻不僵心底那条日夜奔涌、流向你的河。

2023年1月13日，那个冬天冷得刺骨。无情的“白肺”最终夺走了你的呼吸，新冠带走了你——我的老伴，永远告别了我和孩子们。在73岁这一年，你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骤然熄灭了那盏我们半生风雨共擎的暖灯。这个消息，像重锤砸碎了我们用温暖和坚强筑起的小窝。

最深的痛，是连最后凝望你的面庞、触碰你温热的指尖，都成了永不可及的奢望。疫情铸就的冰冷铁幕，生生割裂了生死之间最后一丝暖意。

我不能像平常那样，握着你还带着温热的手，把千言万语变成最后的嘱咐；不能亲手帮你理好衣服，抚平你被病痛揉皱的眉头。这份未能好好送别的遗憾，是这段艰难日子烙在我心上最深的伤口，每次触碰，都痛彻骨髓。

过去的点点滴滴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是你这一生里，用宽厚肩膀为我撑起一片晴空；是儿子病榻前，你如山岳般日夜守护的可靠身影，扛着沉甸甸的责任；是厨房灶台边，系着围裙、专注烹饪的侧影，氤氲出最安心的烟火香……这些回忆，此刻都化成了止不住的泪水。心口上这道名为“失去你”的裂口，这辈子，再也无法愈合了。

我的老伴啊：

纵使我不能亲吻你冰凉的前额，不能亲手为你掖紧最后的衾被，但我的爱，早已穿透这无情的阻隔。它已化作最深最深的思念与无声的祝祷，将永远萦绕着你，成为我心底最沉的行囊，最暖的珍藏。

纵使我不能在你耳边细数半生缱绻，不能再唤你一声应答，但绵长的思念已化作一叶无形的小舟。它会昼夜不停地摇啊摇，护送你渡过忘川之水，抵达安宁的彼岸。祈愿彼岸世界，赐你永恒的宁静与无痛的长眠。

纵使这仓促的永别，塞满了此生难消的不舍与遗憾，但我明白，你73载的人生路，已然走完。唯愿你从此卸落尘世的重担，挣脱病痛的枷锁。愿你的灵魂如自在的白鹤，在属于你的那片澄澈长天下，舒展羽翼，翩然远翔，不留一片翎羽。

永别了，我生命中最温暖坚韧的倚靠，我夜归路上那盏长明的灯火。老伴，愿你在星河彼岸，觅得永恒的安宁与光明。你的身影，将融入我余生的每一个晨昏，默然相伴。

妻

一年一清明，清风化雨，思念绵长。

这一纸清笺，寄去我无尽哀思与怀念。

愿天堂的你们，岁月静好，再无病痛；

愿身边的亲人，岁岁平安，身体康健。

您长眠，我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