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晴</p><p class="ql-block"> 清明节的前一天,我回到了老家。</p><p class="ql-block"> 住在酒店里。兄弟姐妹家里不是不好,只是住着总要顾忌些什么,连叹口气都不太方便。酒店就好。门一关,这间屋子就是我的了。夜里听见窗外的虫声,想起小时候在木樨村,也是这样的虫声。只是那时候,虫声里还有父亲的鼾声。</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在酒店吃过早餐,开车去木樨村。老屋现在是大姐和大姐夫住着,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叫不出名字的居多。大姐已经把祭品准备好了——煮熟的鸭子、切整齐的猪条肉、烧饼、艾草粿、黄酒,还有黄纸、冥币、蜡烛和香。<span style="font-size:18px;">今天上午要去三个地方扫墓,其他人还没来,我说,我们先走吧。</span></p> <p class="ql-block"> 大姐夫走在前面。他七十七了,腰板还是直的。腰上系着旧柴刀夹,一把柴刀插在里头,锄头荷在肩上,一头挑着装满祭品的篮子。他不大说话,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一句:“慢点,这里滑。”</p><p class="ql-block"> 他年轻时是村里最俊的后生,眉毛浓,眼睛亮。现在眉毛白了,像落了一层薄霜。</p><p class="ql-block"> 大姐随后骑着电动车追上来,把姐夫肩上的篮子卸下来放在车上,先骑上山去了。 </p><p class="ql-block"> 大姐今年73岁了,依然身手敏捷。我们要去的是南坑塘。上次去是十年前,是从岩后那条山路开车上去的,大姐说那条路堵了。另一条小路要翻过猪房山顶,也荒了。现在只能走苗圃前面那条黄泥路。这条路,我大概五十年没走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姐夫边走边聊。说起他同辈的人,他说已经走了一半。我问起他那位在省里当大官的同学,他说:“被关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一下。小时候大人们都说那人有出息,是村里的光荣。现在想想,倒不如像大姐夫这样,一辈子在村子里,种田、砍柴、养花,安安稳稳的。大姐夫也没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 拐进山间小路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记忆中的黄土路没有了,山坡也变了样子。小时候走这条路,路边都是坟,吓得我不敢喘气。现在路变成了沙石路,路边种着小树苗,绿油油的,倒也好看。只是当年那个害怕的小女孩,已经找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山路走了一半,侄儿骑着摩托车赶来了。他虽已年过四十,但在我眼里依然是个孩子。打过招呼,他骑车去追大姑,我和大姐夫继续慢慢走。</p><p class="ql-block"> 山上扫墓的人很多,不时有人跟大姐夫打招呼。天气真好。阳光洒下来,山上的树木泛着新绿,杜鹃花一丛一丛地开,还有白檵木花,一丝一丝的,像细碎的纸屑。这些花一开,便知故乡的清明时节到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墓地。这是我亲祖母的坟。墓碑上写着:民国二十五年立。</p><p class="ql-block"> 我算了一下。民国二十五年是1936年。不对!父亲出生于1931年,三岁失慈,祖母应该是1934年去世才对。差了两年。</p><p class="ql-block"> 大姐说:“也许是后来补的碑。”</p><p class="ql-block"> 我想了想,也没再追问。祖母走的时候,父亲还不记得她的样子。两年三年,又有什么分别呢。小时候我跟父亲来过这里,不止一次。路边的每一棵松树我都认得。现在父亲也躺在坟墓里了。</p><p class="ql-block"> 侄儿把坟边的杂草锄去,大姐夫挥着柴刀割铁芒箕。大姐摆祭品,烧纸。我也跟着烧,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飘起来,落在衣服上,也不掸。</p><p class="ql-block"> 二姐夫和大嫂去了后墙山——那里是父亲的外祖父母、祖父母、还有他的父亲和继母的合葬墓,成分有点复杂。下山后侄儿骑摩托车去后墙山帮忙,大姐夫则骑着大姐的电动车去了夹山——我父亲的坟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 我和大姐走路回老屋。四妹扫完她养父母的墓回来了,哥哥和二姐也到了。他们身体不太好,在家准备午饭,大姐也留下帮忙。我和四妹一起走路去夹山。夹山在河对岸,与南坑塘、后墙山的方向相反。</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一年没见了,话多得说不完。走着走着,居然走错了路,回头找主路,也不急。到了山脚,遇到六妹,正带着侄孙小可乐趴在地上看蜈蚣。大嫂说小可乐太小,不宜去坟地,让六妹照看。六妹腰椎不好,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捶一捶。</p><p class="ql-block"> 我说我们先上去,山上有茶树,可以采茶。</p><p class="ql-block"> 清明时节的茶山,十点钟光景,阳光正好。不是清晨的薄凉,也不是正午的燥热,是那种温温润润的亮。光线从山顶一路淌下来,每一层茶垄都泛着嫩芽的青光。露水刚退,叶片上还带着湿意,被阳光一照,像敷了一层薄薄的油。采茶人的影子短短的,手指翻飞,光斑在手背上跳。</p><p class="ql-block"> 我们不急着去墓地,跑到茶垄里,双手胡乱采着,也不管什么手法。小可乐也学着我们,揪一片叶子放进兜里。这么好的景致,不拍几张相是可惜的。我和六妹互相拍,又给大家拍。拍完了,才往父亲的坟上去。这回让四妹留下来照看小可乐。</p><p class="ql-block"> 等我们赶到父亲的坟前,他们已经快忙完了。墓碑前摆着祭品,纸灰还冒着细细的青烟。</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十二点整。</p> <p class="ql-block"> 下午去塔陵。这地方,是母亲生前自己选的。母亲皈依佛门,不要土葬,塔葬简单。的确,来这里扫墓,不用锄头,不用柴刀,回来鞋上也不沾泥。</p><p class="ql-block"> 哥哥和二姐也来了。母亲的照片放在格子里,笑盈盈的。点了三支香,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很快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从塔陵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杜鹃花开得正艳,红得发亮。六妹说,明年清明还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没说话。山里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