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三”与“瞪眼汤”》知青岁月

云间子

69年初，为了“备战，备荒、为人民”； 为了“更好地与工农兵相结合，彻底改造世界观”；为了“锻炼成为‘三忠于’的革命战士”；为了“确保祖国北方反修前哨的安全”；为了“屯垦戍边，寓兵于农”；为了……数不清的“为了”，不过才16岁的我被“革M”洗白了头脑，放弃北京机床附件厂名额。自高奋勇报名去了内蒙兵团。

一下火车狂风卷着黄土，几步路远就找不着北。再颠簸一个多小时汽车路，真是一路不见人影，连植物都难看到，实是个穷乡僻壤。

然后就到了名叫“五加河”的地方。

由于地处中苏边境，当时中国与苏联又交恶，内蒙兵团便完全按部队建制，配备枪械，是苏联老毛子用过的7.65步骑枪和苏制41式冲锋枪，这些枪只有在电影里看到。

住的是土坯房（用水和泥搅成面团状，放入做好和模具里脱模后晒干，成土砖垒成的房屋）；吃的是棒子面；喝的是深井水；穿的是土军装……每月五元生活费（过了二年才涨到八元）。

每天一早晨还要练兵出操，寒暑不论。然后下地干活，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农区为主，种玉米，种小麦，甚至尝试种水稻。那儿真是穷乡僻壤，远没有大草原的风光，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浪漫。

这里原先是劳改农场，关押许多国民党军官，与苏联又交恶后，把他们迁去内地。所以刚开始还吃着仓库里这些劳改犯种的粮食。但俗话说“坐吃山空”，可以想象到一帮16—20岁青年，根本没种地经验，内蒙又尽是盐碱地，那种得好庄稼。

因此，到71年粮仓里的粮食吃了个底翻天，只好靠政府救济。运来的是白暑面（山芋干磨成的粉），那东西做成窝头硬棒棒的，丢在地上可以弹起来，吃了大便不畅。

就这还不能给多吃。冬天吃二顿，每顿发三个山芋面做的窝头，也就三两吧，那东西黑不溜湫的，呈桃子形，看上去有点象朴克牌中的黑桃，又只给三个，因此，当时大家风趣地叫它“黑桃3”。

菜只有在夏秋季才能吃到连队菜班种的新鲜蔬菜，到了冬季贮藏在地窖的大白菜、土豆慢慢吃完了，就吃夏秋季吃菜时切下来的白菜帮、罗卜根腌的咸菜，最后吃得“大地白茫茫”，经常就只有飘浮几片白菜帮子或海带的汤了。因为这种汤，一没油水，二没实物，能一眼望到底，被大伙戏称为“瞪眼汤”。

当年对伙食有个顺口溜：“常吃菠菜，老吃韭菜，一年到头吃饺子”。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感觉伙食不错么。实际上是因为人多菜少，为了满足用菜，菠菜要等长长了，长多了才摘，韭菜要等长老了，长多了才割，一年只有到了过年才吃一顿饺子。

可以想象16.7岁孩子，正是长身体时候，一天这些东西如何能撑饱肚皮，到了晚上那真是“肠胃碰着肝花响”。

于是，只得到马号（养马的地方）偷给牲口吃的豆饼，拿回宿舍吃。

一种是烤着吃，直接放炉盖上，烤焦一层扒一层吃，豆饼虽是黄豆榨出油后的下脚，但总还带几分油渍，一烤起来满屋喷香，让人垂涎欲滴；另一种是放在搪瓷杯里放水煮着吃，如果正好那位探亲带回了白糖，放上一点，真是“味道好极了！”

这时才深切体会“饱时吃蜜蜜不甜，饿了嚼糠甜如蜜”的古训，此言不假。

这种肖小之事，在当年可是大事。因为偷马号豆饼事发，有位弟兄三番五次检查，自我深挖活思想，隔三差五地开会大伙批评帮助，好番折腾，差点丢了团籍，好不容易才过了关，想想后怕。

真有太多艰难困苦的记忆。不过和“黑桃三”与“瞪眼汤”并存的记忆还有：因为这种山芋面做的窝头冷了不好吃，象嚼橡皮条。因此，每次去打饭，都有要特别关照：“给几个刚出笼屉，热的。”

“嘛热乎，冰凉！”浓重的天津卫口音，漂亮的炊事班姑娘，随手丢出 “黑桃”仨。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