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洲不遥远

魚凫

2026年3月8日～30日的南美之旅——

　　南美洲是山脉主宰的大陆。地球表面的板块从不安份，总是互相碰撞挤压，不时喷发火山造成强烈地震，隆起群峰裂开峡谷冲积平原铺展草地制造荒漠，形成十分丰富的生物多样性。1.8亿年前的侏罗纪是南太平洋东半环的地质活跃期，地壳运动使南美洲西岸不断遭受挤压形成褶皱，于是便有了安第斯山8900公里的初始山脉基本轮廓，年复一年增高的山峦影响着南美大陆的生态。千万年后的一声巨响，造就一条6400公里的东非大裂谷，导致湿润森林渐渐变成稀树草原，食不果腹的古猿族群被迫放弃树栖下地觅食，最终选择离开不宜生存的家园，有的一路北上去到欧洲，有的沿途东进走向亚洲，有的通过白令陆桥迁徙到北美南美，留下令人费解堪称世界奇迹的玛雅文明和印加文明。

　　秘鲁是南美洲西南部的临海国家，其国名长期被汉人误读，作为西班牙语的专用名词，正确读音应该是BI LU。南美第三大国土因造山运动呈现出区别显著的沿海平原、热带沙漠、高原山地和热带雨林气候。2254公里的长长海岸线蕴藏着丰富的渔业，纵向延绵的安第斯山脉深藏着难以探明的矿产，水量充沛的亚马逊河沿途分布着多条支流，孕育着两岸的茂密丛林，栖息着无法统计的脊椎动物、爬行动物和鱼类、蛙类、鸟类、昆虫，是名副其实的动植物天堂。我们来到首都利马这座无雨之城，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人非常失望与疑惑，道路两侧除了公共建筑，几乎所有的低矮民居全是红砖裸露，屋顶立柱竖着多条钢筋，完全是一座烂尾楼房拼出的贫民城市。广东籍的地陪导游道出了原委。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在全世界的阶级社会得到了普遍应验。秘鲁《宪法》规定公民财产权不可侵犯，实行土地私有制，房产买卖连同土地一并转让，土地使用无时间限制，符合国际通行的永久产权之定义。除了未竣工的建筑外，已完工的房屋须按年度缴纳0.2%～0.6%的财产税，房产价值每5～10年评估一次。就因为每户每年须交几百元秘鲁索尔，导致全境的城镇无处不烂尾。可恨的是那些走进权力中心的国家元首活似睁眼瞎，假装对宽敞马路两侧的裸体房视而不见，没把民众的无声对抗当回事。试想，如果暂时取消税赋，外墙装修室内装饰将拉动多么庞大的内需，解决多少就业岗位啊！利马总统府就像流水席，每一任总统都是高光登场弹劾下台，留给国民骚痒难忍的痼疾顽癣。

　　东北亚和西伯利亚的一代代先民从远古走进美洲大陆，一路繁衍一路前行，疲惫者驻足开荒种植渔猎求安居，探索者跋山涉水一路向南不停步。两个不同的亚洲人种在漫长的岁月中混血融合，在美洲的气候环境与特产食物的作用下衍生出蒙古人种的分支族群印第安人。公元1200年前后，秘鲁迎来了风调雨顺的安乐时代，随着人口的快速增长，社会矛盾也开始出现并日益加剧，由此诞生了协调管理民间事务的政治团体。生产力的发展需要秩序的维护和利益的分配，于是有了王者有了政权有了军队有了印加帝国。统治者站得高看得远悟得透，往往会无中生有制造危机，相信存在假想敌的愚众便俯首帖耳任其劳役，为帝都建设坚固堡垒和军事防线，为储备粮食垒砌一层层确保丰收的梯田。

　　只有身临其境方知何谓震撼。印加帝国的夏宫建在海拔3100米的库斯科城郊高地，没有经历人类发展史的铁器时代，没有牛马作为运载工具，没有文字数学几何知识，身材矮小体力有限的印加土著怎能造出严丝合缝的巨石阵？莫非有天外飞仙在安第斯山坳施展超级魔法？几吨重的巨石错落有致的层层叠叠拼镶垒砌，其精确切割的刀具、平面打磨的工具让人匪夷所思，只有眯缝双眼发挥想象，在直线、曲线与弧线的纵横交错中寻求无法解析的奥秘….没有答案，只有未解之谜，恰如唐宋歌妓怀抱琵琶半遮面，诱人浮想联翩。置身空灵旷野，足以感受到创世者那神奇的力量和劳动者的伟大智慧，一条秘藏在深谷沟壑的梯形盐田，滿足了人类必须摄入的生命物质，至今仍在造福于芸芸众生。

　　很难想象，只会结绳记事的印加帝国究竟如何征服异族扩大版图，依靠绳索编织传递信息的印加土著到底如何战天斗地。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那些貌似坚固的防御工事在火器的威力下，根本无法抵抗新兴兵器的降维打击，残阳下的帝国只剩一片血色，留给后世一堆难以考证的古老遗产。十五世纪，麦哲伦率领的三桅帆船队引来了西班牙商人和军队，一场持续多年的大屠杀大掠夺就此拉开序幕。殖民带来先进与文明，带来疾病与灾难，带来美洲大陆对世界的认知，就今人而言，一味追溯殖民的利弊已无多大意义，但欧陆风格的各式建筑仍在无声的诉说昔日辉煌，看看首都利马今天的红砖裸墙铁皮屋，看看沿街疯跑的外卖哥和载客的突突车，看看分化严重的老城与新区，唯有一声叹息。

　　印加帝国134年短命史对当代亦有借鉴意义。孤独的美洲大陆尚未觉醒时，多是散居部落酋长维系着日出日落的农耕文明，建立印加王朝的帝国武装仅凭木棒、石斧、标枪、长矛、弹弓、投石器、少量青铜兵器和军事化指挥体系，足以扫荡周边地区松散的扺抗力量。鼎盛时期的帝国版图多达200万平方公里，占据秘鲁全境，扩展到厄瓜多尔、玻利维亚、哥伦比亚南部、智利北部及阿根廷西北部。然而权力高度集中尤如手抓泥沙越紧越散，王位继承引发利益纷争，导致内部分裂众叛亲离。那一年弗朗西斯科 · 皮萨罗率领168名西班牙远征军登陆上岸，在火枪战马钢铁铠甲的垂直打击下，使用存在世纪代差兵器的印加帝国豈不轰然崩塌？今天，企图复制钢铁洪流的俄乌战场不正是如此吗？

　　利马是座让人精神恍惚的城市，穿过绿草如茵花香扑鼻的整洁富人区，闯入红砖搭建铁皮遮盖广告布围成的错落民居，分明感受到殖民与独立的强烈对比和巨大反差。乐极生悲富极颓废。1533年海洋霸主西班牙王朝成功统治秘鲁，复制了欧洲建筑的精美风格，带去了先进的冶炼技术，运走了一船船贵重金属，聚敛了近一半的全球财富。躺在金窝的马德里王室后裔极尽奢靡不思进取，挥金如土大显阔绰任性豪买，百年后从南美霸主一路败落，被迫接受1821年的秘鲁独立。纵观世界近代与当代，赞同国家独立民族自治之声不绝于耳，若是冷眼审视缅甸、印度、孟加拉国和南非的独立之路，谛听社会底层的喘息和呻吟，就会明白驱走殖民者已逾200年的秘鲁是在进步是在踏步还是在退步。

　　走了两百余年独立自治的秘鲁迄今仍是发展中国家，经济与民生没得到显著提升和改善，反倒是政局动荡，党派之间无休止缠斗内耗，没法根除落后国家固有的顽疾，反贪治腐永远在路上——守着粪坑拍苍蝇，必然取得辉煌战绩。让我们把目光投向秘鲁南边的芳邻智利吧。辣椒似的版图乃全球最狭长的国家，地理劣势显而易见，但殖民遗产仍在滋养着这片耕地有限矿产丰富的国度。境内多座频发的火山虽然造成民生灾害，但深藏地表的矿物则在地震之后重见天日，带给国家取之不竭的铜业开采。驱逐西班牙殖民势力后智利经历了较长阵痛，于1998年完成了民主过渡，执政联盟维持了政局的长期稳定。从利马飞入圣地亚哥，仿佛完成一次时空穿越，明显感受到经济开放带来的巨大红利。

　　在熙来攘往的首都街道，白人和印欧混血人种组成如织人流，人人脸上铺滿灿烂阳光，个个共享西班牙语的畅通交流…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总统府叫阿莫内达宫，原为殖民时期的皇家造币厂，为纪念1973年在军事政变中殉职的阿连德总统，命名为民主之门。经历了血腥与屠杀，智利人更加重视民主与法制的真正内涵，决心永远根除曾经的独裁统治，还智利一个和平自由的朗朗乾坤。因地制宜因政施策是政务工作最基本最简约的方式。受耕地面积影响，智利的粮食不能自给自足，因此大面积种植葡萄，从而刺激红酒业的有序发展，无论在酒庄商超还是轮渡机场，瓶饰精美的葡萄酒吸引着游客驻足观赏不吝购买，作为收藏精品或馈赠佳品。

　　智利注重国家经济的良性发展正常运转，在国际事务中端正中立形象，在积极和消极之间娴熟把握小国的外交平衡。智利是个移民政策相对宽松的国家，其护照含金量是南美洲通行能力最强的身份象征。随着国际地缘政治与民生环境的变化乃至恶化，执政当局针对欧美移民泛滥造成的严重后果与惨痛教训，渐趋收紧政策，实施安全优先的移民管控，加强对来自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和秘鲁等国的非法移民严厉打击，甚至动用军警力量介入边境防御，遏制犯罪集团组织的偷渡行为，确保国家人口质量维持在较高水平。从智利海关列出的繁多查禁目录，足见其防范意识不仅涉及外族的渗透融合，还体现在对生物入侵的高度警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在迷途误行的某些国家，该从噩梦醒来了。

　　唐宋之前，天圆地方是东方国家对地球的主流认知，官方民间均接受天似穹庐、地如棋盘的宇宙观，地球是平面的陆地与海洋，华夏是世界版图的中心，中国是异邦景仰的天朝。1402年郑和出海远抵中东，沿途慷慨施恩赏赐构建朝贡体系展示富国神威。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破除了世界只有欧亚非大陆之说，人类从此有了正确观测天体之眼。1519年麦哲伦耗时三年环球航行，证实了地球是圆形是球状，从此迎来发现地理的大航海时代。好奇心怂恿欧洲之角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奋勇冒险，财富吸引贪婪利欲远涉重洋疯狂掠夺，刀光剑影剌激未开垦处女地燃起人间烟火，北美南美自此不再遥远。殖民统治是人类社会不平衡发展的产物，回望历史中肯评价，所有纠结都将释然。

　　南美洲是个一切皆慢的广袤大陆，除了亚马逊河昼夜奔流水势湍急，政府和民间都没有不甘落后的追赶意识，更不会提出弯道超车跳起摸高的发展计划，顺其自然是南美人恒古不变的世界观。在亚马逊河流域的若干分支，至今居住着从不走出热带雨林的土著，他们接受外部世界的诱惑，领受外来游客的善意，坚守先祖留下的衣食习惯，用就地采集的草叶简单编织遮掩胸乳，用从不穿鞋的赤脚展示炎热赤道独有的摩登时代…在密林水道深处有个动物福利院，有人捉到侏儒绒猴或卷尾猴到市场偷卖，有人奉献爱心送到河湾，由专人抚养后放归自然，有人缺钱有人施爱，悄无声息的进行着一轮轮良性循环。水岸集市没有执法人员巡逻，摊点没有喷洒农药的蔬菜瓜果，阳光显得格外和熙与温暖。

　　五百多年前，欧洲之角的两颗虎牙在南美洲新大陆凶猛撕咬，罗马教皇出面调停，划子午线东侧为葡属殖民地，西侧属西班牙统治区。殖民时期遗留的情绪被独立后的巴西和阿根廷代代相传，不堪回首的记忆导致两国关系长期僵化。旗鼓相当，难免争夺。除了政治对立军事防范，彼此还是足球等体育竞技的强劲对手和恩怨宿敌。远亲不如近邻，因为彼此存在诸多方面都需要的同频共振，如自然资源的共享，如基础设施的共建，如物产贸易的互补，相互降低关税壁垒实行本币结算的利益…随着巴西经济的快速发展，阿根廷货币狂贬陷入停滞和倒退，在和平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两国放弃前嫌携手共进，友好外交必将唤醒热情奔放的南美深度挖掘自然资源，发挥人力优势，重振旗鼓再现辉煌。

　　二十一世纪上半叶，世界的天空骤然升起两颗新星，一颗是东欧战场的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一颗是南美洲的阿根廷民选总统米莱。众所周知违反国际法的侵略战争固然应该谴责，但政治改革对抱守残缺的多国更具普遍意义。米莱是个纯粹的政治素人，决不容忍人浮于事的行政机关继续吸血，于是大砍大削大裁员，命令肥胖政府臃肿机构减脂瘦身，要求公务员明白纳税人是衣食父母，让过度疲劳的社会肌体逐渐康复。他遭到国际势力的指责，遭到饶舌大妈听床二嫂的讥讽嘲笑，遭到脑残大爹村口二赖的毒言挖苦…我不信谣言相信眼见，不看银屏相信目光，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中心城区蹓跶闲逛，没看到施粥棚乞讨者流浪汉，只见方尖碑下的七九大道仍然川流不息，的士巴士有序通行…

　　为期23天的南美之行是我梦寐以求的夙愿，也是对年迈身体的一次苛刻检验。在地球最遥远的他乡，除了印加帝国的马丘比丘遗址、神奇无比的卡纳斯大地画作、气势磅礴的伊瓜苏瀑布、令人暇思的莫雷诺冰川，超大水量的亚马逊河、秘境深处的热带雨林动物天堂，更吸引我的是圣保罗巴西足球博物馆珍藏的百年辉煌，是矗立在里约热内卢海湾的耶稣塑像，是全球容量最大的马拉卡纳足球赛场，是阿根廷两代球王马拉多纳和梅西曾经效力的博卡足球俱乐部，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由歌剧院改建的雅典人书店，是充滿地中海风情散发热亚那气息的浪漫探戈，是南美多国随心彩绘的涂鸦之作，是改革阵痛中悠然信步依然消费的阿根廷人…城市不时发生游行罢工，让米莱总统看到民怨倾听民声。

　　话说南美最大的天选之国巴西。无论国土面积人口资源还是水利气候耕地物产，都为这个农业大国的工业进程铺平了道路，具备冲剌国际航道乘风腾飞的优越条件。在大航海时代，实力强大的西班牙奉行武力征服扩张领土，军力逊色的葡萄牙则注重与当地统治者结盟，互帮互助闷声发财。在葡萄牙总督管辖的273年期间，殖民势力发掘资源强化贸易掩盖掠夺本性，瞄准欧洲巨大的奢侈品消费市场，几乎砍光了名贵的巴西红木，运走了秘不示人的黄金钻石，引种甘蔗占领欧陆蔗糖市场，引进黑奴种植咖啡打进北美市场…殖民带给巴西的不是血泪压榨而是温柔嬗变，没有经过暴力革命就换来国家独立，让巴西人在桑巴舞和足球赛中沉醉不醒。选择真实人生安享无忧时光是巴西的民族性格。

　　远古智人一步步前行一代代繁𧗠，耗时亿年光阴走出人类摇篮，在欧洲亚洲美洲开枝散叶创造世界，从饥寒交迫发展到丰衣足食，从刀耕火种发展到登临月球探索火星，在进化的路上历经苦难激发智慧终成正果。沿着古人难以丈量的艰辛脚步，今人只需23个小时就能飞越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使我深感南美洲并不遥远，它已刻在心中泻于笔下敷𧗠成文…行笔至此忽然感到一阵兴奋——今年6月11日，全球48支骁勇劲旅将汇集美墨加三国的绿茵赛场，角逐拼杀展示精湛球艺。中国队在亚洲区预选赛3胜7负失去参赛资格，但华夏球迷仍能看到重金投放的汉字广告，虽然无缘心仪的各种奖牌，却能获得精神按摩与心灵抚慰。第23届世界足球杯谁能夺金揽银摘铜，亿万球谜都在期待。

　　难忘记忆一

　　难忘记忆二

　　难忘记忆三

　　难忘记忆四

　　难忘记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