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黎学校

路和平

烽火中的建校：缘起与西迁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为向抗战前线输送工业物资，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与埃德加·斯诺等人发起“中国工业合作协会”（简称“工合”），动员失业工人和难民生产军需民用产品。为培养技术骨干，1939年，艾黎在陕西凤县双石铺创办了“培黎工艺学校”，招收贫苦子弟和战争孤儿，实行半工半读。

“培黎”二字寓意深远，既是为纪念艾黎的先驱约瑟夫·贝利，也寄托了“为中国的黎明培养新人”的宏愿。

然而好景不长，国民党当局的刁难使学校难以为继。1943年夏，艾黎与英国科学家李约瑟博士赴玉门油矿考察，途经荒凉但民风淳朴的河西走廊小城山丹，发现这里资源丰富、土地肥沃，远离战火且地广人稀，是办学扎根的理想之地。

1944年12月，60岁的艾黎与年仅30岁的乔治·何克带领60余名学生，赶着马拉大车，驮运着学校全部设备，从陕西双石铺踏上了跨越千里的西迁之路。他们翻越秦岭，穿过河西走廊，最终抵达祁连山下的山丹，将学校更名为“山丹培黎工艺学校”，从此在中国西北扎下了现代职业教育的根脉。

回望的师长：两位奠基人的精神风骨

培黎学校的人文精神内核，首先深深烙印在其两位奠基人身上。

· 国际友人路易·艾黎：他将山丹视为第二故乡，曾深情写道：“我一生中最满意的一段时期，无疑是在甘肃山丹同农村青年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这位新西兰人晚年仍牵挂着这片土地，遗嘱将一半骨灰撒在他和师生们共同奋斗过的山丹四坝滩上，以此完成了与河西走廊大地永恒的相守。

· 献身的战友乔治·何克：这位毕业于牛津大学的英国人，放弃优越生活，与艾黎并肩奋斗。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挑起了学校管理和教学的重担，却不幸因破伤风离世，年仅30岁，长眠于祁连山下。山丹人民将他的名字刻在陵园，使其成为一道跨越国界、矗立在河西走廊的人文丰碑。

记忆的见证：亲历者的温暖回响

口述史是对精神内核最鲜活、最直接的印证。曾在培黎学校就读的刘铁林，为我们留下了极具现场感的回忆。

1947年，年仅12岁的刘铁林步行两天到山丹求学，他这样回忆与艾黎的第一次见面：

“我看到一位身体魁梧、中等个头、高鼻子、蓝眼睛、棕色头发的外国人。……艾黎校长用手抚摸着我的头问：‘你多大了？’……他又问我：‘你怕吃苦、怕劳动吗？’我说：‘你不怕吃苦、不怕劳动。’”

这段对话生动地刻画了培黎教育的核心——以“不怕吃苦、不怕劳动”为入学门槛，更以平等的尊重和无微不至的关爱，来温暖每一个孩子的灵魂。

刘铁林在扣子组实习时，一次操作机器不小心划伤了小指。第二天，艾黎校长便亲自来巡视，他握着孩子的手关切地问：

“小家伙，你手怎么了？”……“不要把伤口弄湿了，不然会感染的。”并叮嘱道：“你们扣子组同学都小，在工作中要细心。”

这种渗透在日常细节中的关怀，让培黎学校超越了普通职业培训的范畴，成为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大家庭”。正是在这里，知识、技能与“手脑并用、创造分析”的精神，以一种最富有人情味的方式得以传承。

凝固的精神：在劳作中生长的哲学

艾黎与何克将“手脑并用，创造分析”作为校训，并将其锻造成了一种知行合一的哲学。而这片土地上的实践，则让八个字变得血肉丰满。

学校秉持“缺什么就办什么专业”的务实方针，生产小组发展到20多个，师生近600人。他们不仅自建工厂、开办煤矿，还开荒农场、兴建水利。在山丹，教育的边界被彻底打破，当艾黎带领全体师生开凿出12里长的引水渠时；当他们用蒸汽发电，点亮了山丹历史上第一盏电灯时，这些来自实践的成功与自豪，便是对“创造分析”最深刻的体悟。

不灭的火种：超越时代的价值

培黎学校的精神早已融入中国职业教育的血脉。那首由艾黎与何克共同谱写的校歌，便是这精神火种的历史见证：

“我们生活学习在培黎学枝，纺织制革钢铁机器工业技术都具备，求知生产不相离。毋自暴，毋自弃，亲爱精诚，齐心合力，发扬合作精神，为新中国奠定工业建设的石基。”

这种“亲爱精诚”的校训，依然在当代回响。这正是培黎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遗产：一种将技能教育、人格塑造和家国情怀融为一体的人文精神。